顾长河说完就往站台走,林野把名单塞进兜里,跟了上去。
9527次停在二站台,站台上人不算多,几个拎着包的旅客站在车门旁边。
林野登上车厢,先帮顾长河把随身包放好,随后沿着过道往前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蓝棉袄洗得发白,脚边放着一只旧布包。她身边的男孩四五岁,棉帽歪在耳朵边。
女人把孩子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太紧,孩子的手背都红了。列车员走过来验票,女人赶紧把车票递过去。
“同志,南岭停不停车?”
列车员看了看票面。
“你们到北安。”
“孩子他姨在南岭接我们,怕坐过了。”
“到站停车,我提醒你。”
女人连声道谢,接过车票,朝孩子使了个眼色。
“小海叫人。”
男孩抬起头,没看列车员,只看着窗外。
女人用手指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
“小海叫人。”
男孩这才小声喊了句:“叔叔。”
列车员走后,女人把车票塞进内袋,又低声嘱咐:“到南岭别乱跑,跟紧我。”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鞋,没吭声。
林野从两排座位之间走过去,男孩衣襟被棉袄领子挡住了一半,里头露着一小块白布。
白布上绣着三个字。陈小川。
女人刚才叫他小海。
一个小名对不上,本来算不了什么。孩子有乳名,家里人也可能叫得不一样。林野走到车厢连接处时,女人的那句“南岭接人”又在耳边绕了回来。
南岭。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笆篱子里那几年,号房墙角常年放着几份旧报纸。有人拿报纸垫碗,有人拿报纸卷烟,林野却什么都看。那时候一个老乡讲过一段,北安方向有伙人贩子,再车上装亲戚,转手卖到南岭。
报纸上没有写车次,具体哪一趟,他记不真切。
只记得那个案子闹出来以后,铁路公安查了好几站。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正低头替孩子系帽绳。孩子的脖子被绳子勒出红痕,她都没察觉,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狠。
一名穿灰棉袄的男人从后面过来,手里没票,也没行李。他走到女人身边,没喊她名字,先把男孩脚边的布包拎了起来。
女人一把按住布包。男人低下头,靠近她耳朵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车厢里的咳嗽声盖住,只剩最后几个字飘过来。
“……南岭,别坐错车。”
女人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慌乱。
男人抱着布包走向车尾,经过林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林野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路。
男人没说谢谢,低着脑袋钻进了下一节车厢。
林野转身去找顾长河。
顾长河正在车门旁检查门锁,手指按住锁扣,轻轻一推,门栓发出咔的一声。
“顾师傅。”
“嗯?”
“二十六号座那个女人,车票到北安,嘴里一直问南岭。她说孩子是亲戚家的,可孩子衣服上的名字,跟她叫的称呼对不上。”
顾长河立马严肃看向他。
“刚才那个灰棉袄男人拿走了孩子的布包,说南岭别坐错车。”
顾长河没有立刻往座位那边走,手还按在门锁上,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以前在站前,遇到过这种事?”
林野抬头看着车窗外。站台上的人已经开始往车门里挤,远处有个老太太抱着一只纸箱,急得找不到自己的车厢。
“以前见过相似的,女人负责带,男人负责接。孩子被教训的不敢说话,票会多买站台,会在地方提前下车交人。”
顾长河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二十六号座。
那个女人正把男孩往里面挪,自己挡在过道旁边。男孩脚上的大棉鞋又掉了一只,露出的袜子已经湿透。
顾长河走过去,弯腰捡起棉鞋。
“孩子鞋掉了。”
女人赶紧伸手接过来。
“谢谢同志。”
顾长河没有马上走。
“孩子叫什么?”
女人把鞋往男孩脚上套,头也不抬。
“小海。”
“全名呢?”
“小海就是小名,家里都这么叫。”
她说得太快,鞋后跟却怎么也塞不进去。男孩把脚往回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长河站起身,朝林野看了一眼。
林野领会意思刚转身,女人忽然抓住了男孩的肩膀。
“坐好了,别跟陌生人说话。”
男孩被她扯得一晃,帽子掉到了座位底下。
林野弯腰去捡帽子,借着车门玻璃的反光,看到灰棉袄男人又回来了。他站在车厢尾部,手里空空的,目光一直落在这个位置上。
男人发现林野在看自己,马上把脸转向窗外。
站台铃声响了。
顾长河让林野去找孟春梅,自己沿着车厢往后走。孟春梅正在核对乘务用品,听完林野的话,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确定?”
“我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人贩子。”
孟春梅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你先站在车厢中间,别让他们发现异常。我去多找点人。”
“要不要把孩子先带到工作间?”
“现在动孩子,那个女人就会知道我们盯上她了。”
孟春梅说完,快步向车尾走去。
林野站在原地,没再往二十六号座靠。
顾长河从连接处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刚写好的便条。纸角沾着墨,字迹还没干。
“苏队长已经通知南岭。”他说,“那边有人接应。”
“车上呢?”
“灰棉袄接应人还在。还有一个女的,坐在车尾,跟他交换过眼神。”
林野看向窗外。
站台上的最后一名旅客上车,车门已经关上。顾长河将便条折好,塞进衣兜。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的白雪往后退。二十六号座的女人抱紧男孩,男孩的脸贴在窗玻璃上,目光一直追着站台,直到最后一盏灯消失。
灰棉袄男人从车尾经过,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女人抬头。
男人没有说话,只朝南岭方向指了指。
林野听见了那两声轻响,没有多余的表情,余光却不时往那边瞟。
顾长河站到了他身边。
“等南岭停车,你跟着孩子。”
“我?”
顾长河看向车尾,声音压得更低。
“车门开以后,先护住孩子。人要是跑了,公安去追;孩子要是没了,谁都交代不了。”
南岭站的信号灯从远处亮起来,车厢里的灯光随着轨道晃了两下。
二十六号座旁边,女人抱起了孩子。
车尾的灰棉袄男人也停在了门边。
站台下,已经有人伸手等着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