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娇娇，你说这些法子，一年能见成效吗？”
“能见一点。”玉梦娇合上账本，“种子换了，犁换了，渠通了，只要老天爷不添乱，秋后就见分晓。”
“若是添乱呢？”
“那就再来一年。”她说得很平，“庄稼人哪一年不是跟老天爷赌。”
祁苍珩低笑，捏了捏她的指尖，“那朕陪你赌。”
半个月后，被撵去下河村的那几位大人回来了。
工部尚书进御书房时，祁苍珩差点没认出来。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官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两只手缠着布条，掌心全是磨破的血泡。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臣，知罪。”
“知什么罪？”
“臣在下河村翻了十亩地，拉坏了两具重犁，最后还是用的曲辕犁。”工部尚书声音发哑，“臣这才晓得，那八万两银子，打的是一堆废铁，臣替底下人盖的印，臣有罪。”
祁苍珩没叫他起来，只问，“地翻完了？”
“翻完了。”
“渠呢？”
“挖通了三条，王有德那条支渠，臣亲手清的淤。”
祁苍珩这才抬了抬手，“起来吧，回去把八万两的账一笔一笔查清楚，谁吃了，谁吐出来。”
“臣遵旨。”
工部尚书退到门口，又回过身，迟疑着道，“陛下，下河村有个老妇人，临走时塞给臣一兜鸡蛋，说大人辛苦，臣……臣当了二十年官，头一回有百姓给臣送东西。”
祁苍珩沉默片刻，“那就记着这兜鸡蛋。”
那人走后，玉梦娇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还端着刚炖好的汤。
“听见了？”祁苍珩问。
“听见了。”她把汤搁下，“一兜鸡蛋，比你砍他十个脑袋都管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夏尽秋至。
这一年京畿没闹蝗，也没遇着倒春寒。各村的水利社立起来了，渠底的淤泥挖上来堆在田埂边，第二年正好做肥。
试种田挑出来的麦种分下去，出苗齐整，一垄一垄绿得发亮。
到了秋收，苏衍捧着户部的册子进宫，一路走得飞快。
“陛下，娘娘，京畿六县的秋粮报上来了。”他声音都在抖，“亩产比去年多了近四成，荒田复垦两成有余，各县官仓，满了。”
祁苍珩接过册子，从头翻到尾，没说话。
玉梦娇在一旁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年他砍了不少人，也撵了不少人去泥地里，朝堂上骂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
如今这一本册子，算是把那些话都堵回去了。
“苏衍。”
“臣在。”
“这本子，朕要亲自去对一对。”
苏衍一愣，随即苦了脸，“陛下又要出宫？”
“这回不去十天半月，就一日。”祁苍珩把册子合上，“早朝你顶着。”
玉梦娇在旁边抿着嘴笑。苏大人这一年，怕是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第二日，还是那辆青布旧车，还是那两身粗布衣裳。只是这回车里多了个小人儿，祁跃抱着他的小木匣，扒着车窗往外看，一路叽叽喳喳没停过。
到了柳林村，正赶上打谷。
场院里堆满了麦垛，金黄金黄的，连枷声噼啪响成一片。几个孩子在草垛上滚来滚去，大人也不骂。
那个扛木犁的老汉，正蹲在场边扎麦捆。
他抬头看见祁苍珩，先是一怔，手里的麦秆掉了一地。
“你、你是……”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下一句。下河村的事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谁都知道那天田埂上蹲着的后生是谁。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
场院里的人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祁苍珩快步上前，伸手把老汉扶起来，“老丈，地里都是土，跪着做什么。”
“皇、皇上……”老汉攥着他的袖子，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俺那天还叫您后生，还嫌您踩了俺家的垄沟……”
“您没说错，朕是踩了。”
老汉愣住，接着就哭着笑出了声。
“皇上，您瞧瞧。”他拉着祁苍珩往麦垛那边走，“这是俺家的，今年打了这么些！俺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粮，从前好一年坏一年，好年也就够糊口，坏年就得卖地卖闺女……”
说到卖闺女，他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玉梦娇站在一旁，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袖。
祁苍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丈。”他开口，“往后坏年还会有，老天爷的事，朕管不了。”
老汉怔怔看着他。
“可朕能管的是，坏年里，官仓开着，种子不缺，犁头趁手，渠是通的。”祁苍珩一字一句，“再坏的年，不叫人卖闺女卖儿子。”
老汉嘴唇抖了半天，又要往下跪，被玉梦娇扶住了。
“大爷，这话他说了算。”她轻声道，“您记着就成。”
“记着，记着！”老汉连连点头，转身冲着场院里喊，“都听见没？皇上说了，往后不叫卖闺女儿子！”
人群里有个妇人捂着脸哭了起来。
正乱着，祁跃不知何时从车上溜下来，蹲在麦垛边上，捡了一根麦穗翻来覆去地看。
“娘，这个能吃吗？”
“能，磨成面就是你吃的糕。”
小家伙眼睛一亮，打开木匣，抠出一颗金珠子，举到老汉跟前，“爷爷，我拿这个换一把麦子，行不行？”
老汉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要多少拿多少！”
祁跃却不肯，非把珠子往他手里塞，“父皇说，东西是人家种的，得拿东西换。”
祁苍珩站在一边，没拦。
老汉攥着那颗金珠，捧了满满一大把麦穗给他，捧得手都在抖。
回城的路上，祁跃抱着麦穗睡着了，小脸蹭得全是麦芒。
玉梦娇靠在祁苍珩肩头，看着车窗外渐暗的田野。
“苍珩。”
“嗯。”
“你方才说那句话，我心里一下子就空了。”
“空了？”
“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没了。”她闭上眼，“从前我总想，要是那年家里有口粮，我是不是就不用被典卖，如今我知道了，往后有人家，不用再想这个了。”
祁苍珩没说话，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朕从前在东宫，夜里总梦见死人，如今梦见的，是麦子。”
玉梦娇笑出了声，“那是好梦。”
“是你给的。”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了京城的暮色里。城门口有挑担进城卖新粮的农人，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洪亮，一点都不像饿着肚子的人。
玉梦娇听着那吆喝声，慢慢睡了过去。
这天下，总算有了个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