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懂行的老太监在殿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这等宝物,寻常时候只存在于传说中,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续命神药。
祁昭见众人震惊,脸上那虚假的笑意更浓了,他拍着锦盒,声音洪亮:“三弟,你我兄弟一场,你身子骨弱,二哥我可是跑遍了京城所有的药铺,才从一个关外来的老客商手里给你淘换来这么个宝贝!你可得好好收着,千万别辜负了二哥我的一片心意!”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祁苍珩是个药罐子,是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保不住的太子,如何保家卫国?
祁曜也跟着附和,语气温润如玉,说出的话却同样藏着针:“二哥说的是。父皇将国之重任重新交予三哥,三哥的康健,便是江山社稷的福气。这株参王,正合其时。”
两人一唱一和,将一份“贺礼”变成了对祁苍罕的公开羞辱。
满殿的宫人,刚刚因复位圣旨而燃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殿下的复位之路,才刚刚开始,前路尽是豺狼虎豹。
玉梦娇站在祁苍珩身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烫红的手背上。
她能感觉到,身前男人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那股熟悉的、压抑的戾气,又开始从他骨子里往外冒。
祁苍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株参王,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二哥,四弟,有心了。”
祁苍珩缓缓开口,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那株参王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祁昭的脸上。
“这么大的手笔,想来二哥是把自己的私库都给掏空了吧?”
祁昭的脸色微微一变:“为三弟的身体着想,花多少钱都值当!”
“是吗?”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我还以为,二哥是怕我死得太慢,特意送来这么一味虎狼之药,想催我早上路呢?”
“你……你胡说什么!”祁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礼,你竟如此揣度兄长的心意!你……”
“三哥说笑了。”祁曜立刻打断了祁昭的暴怒,他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三哥大病初愈,性子难免多思多虑了些,二哥别往心里去。”
他转向祁苍珩,微微躬身:“三哥,这参王药性虽猛,但若有太医院的圣手精心调配,制成温补的药膳,对您的心脉大有裨益。小弟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赤诚?”祁苍珩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终于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一步步,缓缓地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那身繁复的九龙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冷。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祁昭和祁曜的心上。
他走到那锦盒前,没有看里头的参王,而是伸出手,拿起了盒盖上的一根红色绸带,在指尖把玩。
“我记得,当年我被废黜离京那日,天气也像今天这么好。”
“二哥当时,也是这般‘情真意切’,送了我一车上好的金疮药。说是怕我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也好有个准备。”
祁昭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四弟呢,更贴心。送了我一口棺材。说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万一我死在半路,也不至于尸骨无存,丢了皇家的颜面。”
祁苍珩的目光,从祁昭的脸上,缓缓移到祁曜那张再也维持不住温润笑容的脸上。
“如今,我回来了。二哥送参,四弟贺喜。你们瞧,我这条贱命,还真是硬。”
他随手将那根绸带扔回锦盒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礼,我收了。”
祁苍珩转过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满是冰冷的嘲弄。
“多谢二位兄长提醒我,我还活着。”
“也提醒我,你们,还等着。”
殿内死一般寂静。
祁昭和祁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本想用一份礼物来刺痛他,羞辱他,却反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揭开了当年最不堪的旧事,将那份恶意,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来!
“小林子。”祁苍罕淡淡地开口。
“奴才在!”
“把二殿下和四殿下送的这份‘厚礼’,给本宫供起来。就放在寝殿里,本宫要日日看着,夜夜看着,好时时刻刻记着两位兄长的好。”
“是!”小林子强忍着心中的激动,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那巨大的锦盒抬了下去。
那模样,仿佛抬走的不是一株人参,而是两位殿下的脸面。
“三弟既喜欢,那便好。”祁曜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复位大典在即,小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滚吧。”
祁苍珩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两个字。
祁曜的身体僵在原地,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祁昭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若非祁曜死死拉住他,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两人最终还是灰头土脸地走了。
太和殿。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不怒自威。
祁昭和祁曜分立于丹陛两侧,与其他宗室亲王站在一起,脸色阴沉地看着大殿中央。
“宣——太子祁苍珩,觐见!”
随着内侍监总管常德安一声高亢的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外。
祁苍珩身着玄色九龙朝服,头戴九龙紫金冠,在两列宫廷侍卫的护卫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大殿的汉白玉石阶。
他的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历史的节点上。
从前,他从这里被狼狈地废黜,如丧家之犬。
如今,他从这里归来,重拾储君之尊。
他穿过百官的队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儿臣祁苍珩,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