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走后,梅园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却又有些不同。
空气里那股凝滞不散的阴郁,似乎被谢远带来的京城风雨搅动了,变得更加暗流汹涌。玉梦娇很清楚,她必须做些什么。
自那日后,她对祁苍珩的照料,比从前愈发无微不至。
他看书时,手边的茶永远是温热的,换下的冷茶里,总会根据时节添上一两味安神清心的花草。书房里熏的香,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檀香,而是她根据天气,精心调配的草木之香,时而清冽,时而沉静,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他眉宇间的一丝躁意。
她做这些,并不刻意邀功,依旧是那副安静不多言的模样。只是她留在主院的时间,悄无声息地变长了。
从前是办完事便立刻退下,如今,她总会寻些由头,多待上一刻。或是整理书架,或是修剪瓶中的插花,或只是抱着账本,在不远处的廊下,安静地核算。
祁苍珩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这些小心思。
他坐在书案后,目光看似落在书卷上,余光却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个女人,又在盘算什么?谢远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忽然变得如此殷勤?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是夜,月凉如水。
书房里只燃着一豆烛火,祁苍珩没有看书,只是靠在窗边,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本就孤峭的身影,拉得更长,更寂寥。
玉梦娇收拾好茶具,又为他换了一炉新香,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告退。她只是垂手立在门边,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影子。
“时辰不早了,退下吧。”许久,祁苍珩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大人似乎心绪不宁,”玉梦娇没有动,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我再多留片刻。您若是有什么吩咐,我也好及时伺候。”
祁苍珩转过头,烛光昏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固执的轮廓。
又想故技重施,来勾引我?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她在他怀中温软的触感,还有他自己酒后失态的依赖。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那日醉酒,不过是一场意外。他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更厌恶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可他却该死的,有些怀念那晚她身上的温度。
祁苍珩的目光沉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刻意忽略,却始终盘踞在心底的事。
那夜……她终究是个雏儿,想来是吓坏了,怕是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她大概还不知道,那夜在别院毁了她清白的人,与眼前这个让她不必再称‘奴’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生出一种荒谬而扭曲的快意,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如果她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惊恐,是怨恨,还是……会更彻底地依附于他?
“伺候?”祁苍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能如何伺候?”
玉梦娇被他问得一噎,垂下头,轻声道:“我……我至少能保证您手边的茶是热的,炉中的香不会断。”
这是一个无比卑微,却又无懈可击的理由。
祁苍珩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他想让她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过来。”
玉梦娇身子一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磨墨。”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玉梦娇压下心中的惊疑,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画着圈。
书房里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
祁苍珩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腕,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的那片阴影。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明明满腹心机,步步为营,可当她安静下来做一件事时,身上那股沉静温婉的气质,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安宁。
他忽然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让他觉得心神安宁,甚至……有些被吸引的感觉。
“够了。”他冷声打断她。
玉梦娇停下动作,退到一旁。
“你今晚,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祁苍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
玉梦娇心中一紧,知道他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她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掩饰,缓缓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见的颤抖,“我……我只是担心大人的身体。”
“担心我?”祁苍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朝不保夕的下人,倒有闲心来担心我?”
“是。”玉梦娇抬起头,迎上他锐利的目光,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里,此刻满是执拗和真诚,“因为我的命,是大人给的。若大人有什么万一,我……只会比从前更惨。”
她将自己的私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比任何“忠心耿耿”的说辞,都更能让他信服。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坦然,心中那股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所以呢?”他饶有兴致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听闻,谢公子此次前来,是想劝大人……回宫。”玉梦娇说出这几个字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是谢远。
祁苍珩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跟你说的?”
“不,”玉梦娇立刻摇头,“是我自己猜的。谢公子言谈间,无不透露着对京城局势和大人处境的担忧。我……我只是斗胆猜测。”
她不敢把谢远卖了,只能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倒是会猜。”祁苍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人,”玉梦娇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人微言轻,不懂什么朝堂大事。我只知道,梅园虽好,却如同一座华美的牢笼。您留在这里,看似安逸,实则……是在消耗您自己。”
“放肆!”祁苍珩猛地一拍桌案,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我不敢!”玉梦娇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大人就此消沉下去!东宫哗变,您能保全自身,已是天大的本事。您不是废人,您只是……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将那夜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话,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说完,她便伏在地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却迟迟没有降临。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久到玉梦娇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头顶才传来祁苍珩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你留下。”
玉梦娇一愣。
“就坐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绣墩,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