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玉梦娇面前,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姑娘这般聪慧,留在这小小的梅园,伺候一个‘废人’,不觉得可惜吗?”
“京城繁华,机会良多,我府中正缺个能干的女官。你若愿意,我即刻便可带你离开,保你一世荣华,不必再看人脸色。”
这是捧杀,也是离间。
更是对她忠诚最直接的考验。
整个院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祁苍珩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玉梦娇,等着她的回答。
玉梦娇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只要答错一个字,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她没有去看祁苍珩,只是对着谢远,深深地拜了下去。
“谢公子抬爱,奴愧不敢当。”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奴的命是大人救的,此生不敢有二心。”
“况且……”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里,第一次燃起灼人的火焰,“奴的尘缘未了,血仇未报,在亲手了断过往之前,哪里也不配去。”
她将自己的野心和恨意,毫不掩饰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我留下,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报仇。我忠于他,是因为他是我报仇唯一的依仗。
这番话,比任何表忠心都来得真实,也来得有用。
谢远愣住了,随即失笑出声:“好,好一个血仇未报!”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石凳上,看向祁苍珩,眼神复杂:“阿珩,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把……带鞘的利刃?”
祁苍珩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玉梦娇,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占有欲,竟化为了一丝近乎于欣赏的满意。
他没有理会谢远,只对玉梦娇道:“起来吧,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
“是。”
玉梦娇躬身退下,转身的瞬间,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待她走远,谢远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收敛,神色凝重起来。
“她是个狠角色,心里藏着事,你用着要当心。”
祁苍珩淡淡道:“我身边,不需要蠢货。”
“我不是说她蠢。”谢远压低了声音,“我是怕她的恨,会成为别人攻向你的利器。你如今的处境,经不起半点风波。”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来之前,宫里传出的消息。皇上近来身子越发不好,朝中几位皇子,斗得厉害。尤其是你那位二哥,行事越发没有章法。”
祁苍珩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想做什么?”
“他想让你回去。”谢远一字一句道,“太子之位空悬,你一日不回去认错,他就一日坐不安稳。他需要你这块磨刀石,也需要你这个靶子,去挡开其他兄弟的明枪暗箭。”
祁苍珩冷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他倒是会算计。”
“所以,你更要小心。”谢远指了指玉梦娇离去的方向,“像她这样的人,爱恨分明,最容易被人利用。她那个赌鬼丈夫,还有她那个弟弟,都是她的命门。一旦被人拿住,你猜她会如何选?”
祁苍珩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谢远说得对。
他可以给玉梦娇权势,让她去报仇。但他给不了她一个万全的保证。
在这盘棋上,他自己都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谢远看着他阴沉的脸,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我给你带了些京城新出的好酒,今晚不醉不归?”
祁苍珩将那封密信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好。”
夜里,祁苍珩果然喝醉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枯坐,而是躺在卧房的榻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似乎在梦中也摆脱不了那些痛苦的纠缠。
玉梦娇奉命前来伺候。
她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颊和手心。
他身上很烫,带着浓烈的酒气。
当她的手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时,他忽然呓语出声,含混不清。
“母后……别走……”
玉梦娇的手一僵。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脆弱无助的样子,第一次觉得,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废太子,只是一个……会受伤,会痛苦的普通人。
她叹了口气,坐在榻边,学着他曾经的样子,将手覆上他的太阳穴,轻轻地揉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男人渐渐安静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凤目在黑暗中,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和审视,只剩下一片醉后的迷蒙。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玉梦娇,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却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拽倒在榻上,紧紧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别走。”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陪着我。”
玉梦娇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男人的怀抱滚烫,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陪着我。”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沙哑和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
玉梦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逃?
她只要稍一挣扎,这个醉酒的男人未必能拦住她。
但她没有动。
她很清楚,此刻的温存是毒药,更是蜜糖。她若推开,便是推开了一扇刚刚对她打开一丝缝隙的心门。
她赌不起。
玉梦娇缓缓放松了僵硬的身体,任由他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般抱着。她甚至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宽阔的后背。
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在。”她轻声回应,声音放得很柔。
怀里的男人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很静。
玉梦娇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开始发麻,但她毫不在意。
她垂眸看着男人沉睡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没了白日的疏离和审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疲惫。
原来,高高在上的废太子,也会有这般脆弱无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