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若溪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女便自顾自地绕着她转了半圈,啧啧两声:“比我想的好看多了。”
春禾在旁边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是……”华若溪试探着开口。
“我叫周知微,是哥哥的妹妹。”少女拍了拍胸口,一脸理直气壮,“庶出的,但我哥从来不在乎这个。”
这自我介绍直白得有些过分。
华若溪怔了一瞬,下意识地福了福身:“周姑娘。”
“别叫姑娘,叫我知微就行。”周知微一屁股坐在厅中的圆凳上,毫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果子啃了一口,“我偷跑出来的,我娘不知道。”
春禾终于找回了声音:“那……那府里的人不拦您?”
“拦什么?”周知微理直气壮,“谁敢拦?再说了,我就是来看看嫂嫂长什么样。”
她歪着头打量华若溪,目光里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矜持,全是赤裸裸的好奇。
“我听说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是真的吗?”
华若溪嘴角微抽。
这姑娘说话,当真是一点弯都不拐。
“……算是吧。”她含糊应了一声。
“那你胆子可真大。”周知微咬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要是被塞进棺材里,肯定吓得直接晕过去了。”
“晕过去就出不来了。”华若溪淡淡道。
周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嫂嫂,你说话好有意思。”
华若溪看着她,心里头的那根弦松了几分。
这姑娘不像是来试探的,也不像是受人指使。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从来没见过什么脏东西。
“你哥知道你来了吗?”华若溪问。
“不知道。”周知微毫不心虚,“但他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他就那样,嘴上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
华若溪差点没忍住笑。
心软?
周淮青那张脸,跟心软两个字,实在搭不上边。
“你别不信。”周知微放下果核,认真地掰起手指头,“他对我和二哥都好得很。我小时候有一回发热,满府的人都吓坏了,他一声不吭地骑马出城,连夜去请了个名医回来。那时候下大雨,他淋了一夜,回来自己也病了一场。”
她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
“还有二哥,二哥性子闷,整天就知道画画写字,府里有人嚼舌根说他不成器,哥直接把那几个嘴碎的下人发卖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二哥一句不好。”
华若溪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周知微歪着头看她:“嫂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哥很凶?”
“不是凶。”华若溪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太好亲近。”
“那是你还不了解他。”周知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角,语气认真了几分,“嫂嫂,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哥这辈子,从来没主动要过什么东西。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为了国公府,为了侯府,为了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从来不替自己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可这次,他是自己要娶你的。谁也没逼他。”
华若溪的指尖微微一颤。
“所以你要是能当我嫂嫂,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知微松开她的袖子,重新笑起来,“我一直想要个姐姐,二哥闷得跟块木头似的,跟他说话还不如跟墙说。”
华若溪看着她那张明亮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了一下。
一家人。
她活了这么些年,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这三个字。
“周姑娘——”
“叫知微。”
“……知微。”华若溪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说的,我记下了。“
周知微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拍着手道:“那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不对,是一家人!”
春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国公府的姑娘,跟侯府那些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小姐们,当真不是一个品种。
周知微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国公府的事——二哥最近又临了幅董巨的山水、父亲新得了一方古砚爱不释手、柳姨娘和苏姨娘关系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三杯茶,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临走时她还回头喊了一声:“嫂嫂,你早点搬过来啊!”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春禾收拾茶具时小声嘀咕:“这位姑娘脾气可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华若溪坐在窗前,没说话。
她想起周知微方才说的那句——他从来不替自己想,可这次是他自己要娶你的。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婚期定在半月之后。
没有大操大办,周淮青只让宗正寺那边走了正式的文书,聘礼是按世子妃的规制备的,一样不多一样不少,挑不出错。
华若溪没有娘家来送嫁,周知微主动揽了这个差事,说”我来替嫂嫂张罗”,被周淮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后是卫七出面安排的一切。
婚前三日,周淮青来了一趟宅子。
他穿着一身靛青的常袍,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华若溪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顿。
“婚书。”周淮青将红纸递给她,“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华若溪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笔迹清瘦刚劲,一撇一捺都透着不容退让的力道。
上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写着生辰八字,写着“永结秦晋,白首同归”。
她看了很久。
“没什么要改的。”她把婚书合上,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周淮青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转身便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一停。
“华若溪。”
“嗯?”
“嫁过来之后,你不用怕任何人。”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国公府的门,关得起来,也护得住人。”
华若溪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中那卷红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仔仔细细地将褶皱抚平。
那天晚上,她把婚书压在了枕头底下。
春禾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其实也不全是。
只是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一件事——怕也没用。
不如把路走稳了,走到一个谁都碰不到她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