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头好重。
陈瑜睁开眼,人已经在马车上,车厢里包括那半大小子都在。
她是手腕被田老抓在手里,老头子正在闭眼摸脉。
见她醒来,所有人都围过来。
从陈瑜的视角,头顶上方悬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脑袋,她赶紧闭了闭眼,惹来一串惊呼:
“阿娘!”
“陈瑜!”
“姐姐!”
“丫头!”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田老看她再次睁眼忙问。
陈瑜沙哑着喉咙:“晕!”
天地仍在不住打转,耳内嗡鸣不绝。浑身虚软脱力,额间冷汗黏着鬓发,皮肉一阵潮热一阵发凉。太阳穴阵阵抽痛,喉间干苦作呕,稍一抬首便昏沉欲坠,连呼吸都浅促发闷,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
田老松了口气:“晕是正常的!你说你,让你回车里你不回,暑气这么热,不中暑才怪!”
嘴里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却忙着给他按揉穴位。
一边又指挥秦昭:“去弄点凉水来,给她冷敷降温。”
秦昭出去了,很快带回来一罐水。
可那水温一点都不凉,甚至被晒的有些温度。
田老拧了帕子给她放在额头降温,似想起什么一样,抬头看了眼在场的人,挥手赶人:“走走走,我们都下去。”
说完他推着一脸懵的大丫和小子起身:“走,快点跟我下车。”
两小的不明所以,被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赶下马车。
他跳下马车回头指挥秦昭:“你记得,要给她散热,敷额头、后颈、两腋、心口、腿弯,温热就更换!”
说完丢下帘子,拉着两个小的招呼:“走,我带你们去看妹妹。”
秦昭和陈瑜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不过眨眼功夫,怎么就留她二人尴尬看着?
陈瑜身上没力气,想坐起来都不能,只得讪讪看着秦昭表示拒绝:“我已经没事了,秦昭哥,你不用照田叔说的做。”
现在两人位置非常奇怪,她躺在车厢里,他蹲坐在边上,这个上下位,会让陈瑜本能的觉得压迫感。
她说完这些话有意回避秦昭的视线,把脸转向另一边。
没有人说话。
气氛安静的迥然。
忽有淅淅沥沥水声响在耳边,她正要回头,便听男人慢条斯理吐出来一句:“怎么不叫哥哥了?”
什么哥哥?
陈瑜懵逼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恰好他掀起眼皮看过来,眼神迫人。
陈瑜愣了,一时不知是不是自己刚刚幻听了。
他这么冷漠的人,不可能说出这种类似调戏的话吧?
她一时判断不出这人说这话的是什么意思,只能微张着嘴,傻傻看着他抬手过来,眼皮受惊下垂,额头温凉,湿哒哒的布巾贴在额头上。
水声再次响起,那只虬劲腕骨再次出现在眼前,男人像是从没开过口,依旧是那副温吞低嗓,又带着点别样的戏谑:“若是不介意……我帮你擦?”
陈瑜如梦初醒,她咬牙接过布巾:“当然介意!”
再抬眼,男人已经背过身去,仿佛刚刚一瞬间的调侃只是她的错觉。
陈瑜低头解开衣领,明知他不会偷看,却莫名脸热,她手上没什么力气,忌讳两人距离太近,想快点擦完,谁知越急越使不上力。
不大的马车车厢,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伴着女孩子稍显凌乱的呼吸,轻而易举漫进秦昭的耳里。
默念军规也没办法让他不去注意身后的细微动静,安静的环境,感官被放大,他背着身,紧捏着拳头,盯着罐子里泛光的荧白水面,眼神幽深如墨。
一粗一浅的呼吸,先后交织,渐渐重叠成合拍的频率,在车厢内蔓延。
“大牛?四娘?”
忽然的声音打破了车内微热的气氛,陈瑜一下子拉好衣服,瞥了眼秦昭。
不想他正好转过来,视线相撞,些微的尴尬游离在两人周围。
陈瑜眼神躲闪着抬头看向车帘外,微提了声音:“欸~叔?你怎么来了?”
“你躺着别动!我出去招呼!”秦昭丢下句话就跳下车,陈瑜只能看见车帘上半部分扬起又落下的暗影。
她不可名状地松了口气,抬手捂了捂脸,脸颊温度不降反升。
耳朵里听着车厢外两人说话声,微热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从村长叔开始,陈瑜家这辆马车成了村里人的打卡点,大家都围过来询问陈瑜病情,有的婶子还牵开车帘看看她状态怎么样。
虽然大部分人是因为秦昭的原因对陈瑜格外关心,但她还是感激这种如邻里之间的温情。
这场中暑小风波,让陈瑜她们在路上又逗留半天。
等她彻底恢复,马车没有停留的往前赶路。
上次秦昭杀了劫匪救了马秀才一家人,被他杀掉的马匹后来被路过的流民分食干净,骨头都没留。
出发后,村里人才想起,他们要再次面临选择:往南还是往北。
往前穿行三天,他们终于到了汉阳县城。
往日县城如何,他们这里面谁也没见过,白杨村地处偏僻,难有往县城来的机会。
而今并不怎么雄壮的城墙破破烂烂的矗立着,只看见进城的没看到出城的。
他们一行车马牲畜众多,若不是村里汉子都把刀别在裤腰上露在外面震慑着,怕是早就被人哄抢过。
如今城中情况并不见的好转多少,路过流民总是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一路虽然说还算太平,秦昭也出手杀了好几个蠢蠢欲动的人。
人饿极了是没什么人性的。
入城时,不光是陈瑜她们这些车上的人,就连动物都有些不安地烦躁着。
大家一致决定穿城而过,直奔关口镇。
周围人群虎视眈眈,他们人员有限,秦昭再能打也寡难敌众。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汉阳城居然逗留了这么多难民。
一进城,就被一股难言的味道熏的想要呕吐。
最先漫在空气里的是尘土焦味,风卷着干黄土刮过人的口鼻,呛得人喉咙发疼。
飘着一股浑浊、发酸的呕吐臭味,久久不散。
秦昭严令她抱好宝宝,不准从车窗往外探。
车内众人被这种肃穆的气氛带动,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车厢不断翻飞跳跃的那块布帘。
蓦然。
不知哪里传来孩童稚嫩哭声,下秒,声音被截断。
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消声,只留空凌凌的马蹄声伴着车轮滚过路面的细微声响,空气沉闷的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陈瑜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连秦昭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马车缓缓停下,那张绛色的车帘外,仿佛有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在等待,声响间隙,陈瑜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细微的脚步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