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李飞蹲在篱笆门内侧的阴影里等着最后一趟干粮从灶台那边递过来,姜玲已经把瓦罐里的粥底重新热过了装进两只粗碗里放在灶台边沿让他端到渠道那边去给李全和陈老头,他站起来走过去端碗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官道方向扫了一眼,灰白色的土路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他注意到路面尽头那棵老柳树的轮廓旁边多了一团更深的暗影,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树干站着没有动
他没有立刻转头,端着碗沿着篱笆内侧的通道往渠道方向走了一段,走到柳条篱笆拐弯的地方借着弯腰放碗的动作又往官道方向瞥了一眼,那团暗影确实还在,而且位置比刚才往前挪了几步,已经离开了柳树的遮蔽范围站在了土路和渠道之间的那片空地上,身形瘦长,肩膀一高一低地歪着,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微微虚点着地面,像站在那里等了有一阵了
李飞把瓦碗搁在灶台边放好之后没有急着回院子,他蹲在灶台旁边的柴堆阴影里又朝那个方向看了几息,天光正在一层层地收暗但那人的身形轮廓还是能看清的,瘦高个子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站姿有一种很熟悉的歪斜感,李飞蹲在柴堆阴影里脑子里翻过几页记忆,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踩得实,说官道那边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右肩低左肩高,我见过那个人,刘大户家那个门房
李晓正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柴拢进灶膛里,听见李飞的话之后手里的柴火搁进膛里的动作没有停,她把柴放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抬起头来,说我出去看看你不用动,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靠着篱笆门的侧边朝官道方向望了一眼,天已经暗了大半但那个人的身形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还是清晰的,瘦长的轮廓靠着渠道边的柳树主干站着,面朝院子的方向但没有靠近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人的身影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始终没有往这边移动也没有退缩,隔着渠道和一段空地像一道被钉在那里的影子,她看了足够久之后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来,李飞还在原处等着
李晓说确实是上次在安平城外堵过咱们院墙的那帮人里领头的那个身形,站姿和肩头的斜度对得上,李飞说那他站在那儿干嘛,李晓说在等着看咱们会怎么反应,他既不来敲门也不走远,就杵在那个能看见院子里动静的位置上,李飞说那要不要去把他撵走,李晓说不用撵,他站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晚饭照常开了,姜玲把粥锅端下来摆在灶台边一人一碗分着喝了,孩子们围着灶台蹲成一圈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李大明喝了两口抬头问了一句门口是不是有人站着呀,王茗侧过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没有你好好喝粥,李大明低头又喝了两口没再问了
李晓端着粥碗靠着灶台边的柴堆坐着没有往门口方向看,但那道瘦长的影子一直留在她视野的余光里没有离开过,她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搁在膝盖上没有放下来,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当天还没有动用的扫描次数
系统在她打开面板的同时主动弹了一条分析框出来,内容跟文书有关,但切入的角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接,系统说州府文书卷上压痕复原出的刘字笔迹特征与安平城刘大户家族内部文书的用笔习惯匹配度较高,同时系统在另一份路径分析中调取了门房当前所处位置与近期几处事件发生地点的地理关系图,把那卷州府文书的出现日期和刘大户门房出现在渠道边的时间节点放在同一张时间轴上对比,两件事之间的间隔不足十二时辰
【综合以上信息可以推断,州府文书并非通过正式渠道下达的官方行政公文,而是有人利用州府内部的文书流转流程获取了空白制式公文纸及印信使用权限,自行填写内容后安排人员送至本定居点,文书本身的纸墨印均为真品,但文书的实质内容未经州府正式议事程序核议,缺乏行政效力,另根据文书送达时间与门房再次出现时间的对应关系推测,该文书很可能是同一批人员在短时间内连续安排的两个环节,先以文书制造名义上的压力再派人暗中观察定居点的应对】
李晓蹲在灶台边把那整段分析框逐字看完了,在最后一行文字底下多停了几息,文书的纸墨印都是真的,但不代表文书内容是真的,有人拿到了州府内部的空白公文纸和印信使用权限,这意味着操作此事的人不仅和刘大户旧部有联系而且在州府衙门里有接触文书档案的位置,那个位置不高不低但足够接触到制式纸张和印信
她把系统分析框关掉了,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灶台上,李飞还在灶台另一侧蹲着等她说话,她说你不用去管那个人,他站到什么时候是他自己的事,李飞说那他今晚要是站在那儿不走呢,李晓说那就让他站着,他站一夜跟咱们没关系
李飞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娘,那个门房在安平城外的时候就是在夜里站在院墙外面望风的,那会儿就是他在给刘大户报信说咱们院里有多少人堆了多少煤,李晓说我知道,她走到院子门口侧过身朝官道方向最后扫了一眼,那道瘦长的影子还在柳树旁边站着没有移动位置,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的轮廓融进了树影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那股钉在原地的感觉还留在空气里
她退回灶台边坐下来添了一根细柴把灶膛里的火稳住,火光重新亮起来之后院子里的光晕往外扩了一圈,柴棚门口的赵栓靠着墙坐着没有睡也没有动,他面朝院门方向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不远处的织机吱嘎响着那妇人还没有收工,梭子穿行的节奏比白天略慢了一些但始终没有断,渠道方向李全和陈老头应该还在渠壁那边没有回来,远传偶尔传来一两声陈老头隔着渠槽的喊话声被夜风裹着传过来又散了
灶膛里的火稳住了之后李晓蹲在灶台前面拿火钳把柴火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火苗更匀一些,她低头看着火舌舔锅底的时候那团暗影已经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光的暖黄色和灶台面上那一小圈被照亮的区域,她把火钳搁回灶膛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上的灰,水流过指缝的时候她听见渠道方向远远传来李全和陈老头的说话声,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