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草板挡墙根部的水面在日光底下缓缓地爬着,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往上润一线,李全蹲在矮埂内侧把新渗出来的水痕拿手掌抹平了又拍一层干土上去,拍完退了两步看那段埂面的颜色,水线已经快到埂顶了,离埂面只剩不到一掌的余量,他回头朝灶台方向望了一眼,李晓还蹲在灶台边没有动,手里攥着那根拨火的铁签子,指节捏得发白
她蹲在那里把系统面板打开了,两套方案的锁形标记还在原处挂着,底框里那行暗红色的字也还在,距离她上一次看这套面板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早上,院墙外面的水又涨了好几次,草板挡墙已经加到了第三层沙袋,系统给出的十二时辰窗口正在一截一截地缩短,她把目光从底框的警告移回了第一套方案的锁形标记上,然后伸出手指点了一下
锁形标记在触碰的瞬间散开了,那套定向导流渠设计方案整版展开来铺满了面板,跟她预想的不一样,这套方案一开头连原理都没有写,直接是一张以旧河道拐弯处为焦点的平面示意图,图上用深色的线条标出了施工路线和关键节点的精确位置,线路从洪水流经的主河道起始,在距离定居点几百步的上游位置切出一个斜角,顺着一条天然的干涸沟槽走势一路延伸到西南方向一片开阔的旧河床里,整条线路不长,施工段的重点集中在拐弯处那一段大约几十丈长的弧形带上面
方案的核心操作区落在旧河道拐弯处那一段弧形的薄弱点上,示意图上在那个位置画了一道加粗的虚线,旁边用细字标注了几个参数,挖掘深度与宽度,以及预计的施工时长,系统在示意图底下紧跟着两段文字说明,第一段写的是这条导流渠的力学原理,不靠堤坝不靠闸门,是在洪水主流抵达定居点之前先给它开一条更顺的出口,让水的流动惯性自己把自己带进导流渠里去,第二段写着所有施工材料都是本地易取之物,铁锹锄头可以胜任,不需要额外的特殊工具
她把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两三遍,方案可行但每一处都要人来动手,所有材料本地易取意味着没有什么取巧的法子,就是靠人手一把铁锹一把锄头硬挖,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靠着门框朝旧河道拐弯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位置在渠道上游大约一里多地,从她站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见一排灰褐色的矮坡轮廓和几棵歪斜的老柳树的影子,那截弧形薄弱点就在老柳树往下游方向的位置
她转过身把李全叫到灶台边蹲下来,把那套方案的示意图用草茎在泥地上大致画了一遍,从旧河道拐弯处到导流口位置再到西南方向的旧河床,三条线在泥地上连成一个分岔的走势,李全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没问这图哪来的,只是伸出手指头沿着那条导流渠的路线在泥地上慢慢走了一遍,指头停在线路末端的旧河床方向,说把这截挖通了水就不会往咱们这边来了
李晓说对,但要在洪水前锋抵到拐弯处之前挖完,时间紧,李全抬起头朝旧河道拐弯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泥地上的示意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那我带李飞和赵栓先去拐弯处看看地形,回来再说
之后李全带着李飞和赵栓沿着渠道往上游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旧河道拐弯的位置,三个人蹲在那段弧形带两侧看了一会儿,水面比平时宽了不少流速也快了,但靠近南岸那一侧的水势比主槽稍微缓一些,系统标注的薄弱点正好在这一段,李全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那一侧的土质,手指头插进土层里感觉到底下是松软的沙壤土,比硬土层好挖得多
赵栓蹲在土坡边缘拿手背贴着地面感受了片刻,说这一片土的湿度比别处都高但是还没被泡透,这时候挖正是时候再晚两天水渗透了就要塌了,李飞从岸边站起来沿着导流渠的规划路线往西南方向走了一趟,测了一下距离和坡度回来跟李全说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三个人沿着原路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全蹲在灶台边把地形情况和土质状况说了一遍,李晓听完没有多耽搁,她站起来走到柴棚前面把李利和陈木匠也叫了过来,几个人在灶台边围成了一圈,李晓把泥地上的示意图重新描绘了一遍,把导流渠的路线和施工段的位置指给他们看了,说这截挖通之后水就从旧河床走了不会再往粮田区这边来,但窗口期很短,得抢在洪水前锋抵达拐弯处之前把导流口挖到位
李利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沿着那条导流渠的路线捋了一遍,说那现在就去吧,多一个人多一铲土,陈木匠没有多说话,但已经从木工台底下翻出了几把旧铁锹和锄头搁在灶台边上挨个检查了刃口的锋利度,赵栓从柴棚门口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老娘的方向一眼,他老娘还靠在干草铺上闭着眼睛,但他站起来之后她又慢慢睁开眼了,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瞬然后又把眼合上了
当天午后李全带着李飞李利和赵栓四个人扛着铁锹锄头去了旧河道拐弯处,陈木匠留在院子里赶制更多的短柄木锹,李麦穗和李谷雨蹲在灶台边把干粮和热水装进几只麻布袋里备着随时送到上游去,王茗把药包和干净的布条从包袱里翻出来放在灶台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姜玲把粥煮得比平时稠了一些好让人吃了有力气干活
然后李晓自己也扛了一把铁锹跟到了拐弯处,导流口的起始点在那排老柳树下游大约几十步的位置,李全已经在那里划了一道起始线,线段沿着南岸的土坡斜着往西南方向走,呈一道平缓的弧线逐渐脱离主河道槽底转向旧河床的方向,整条导流渠的规划长度大约几十丈,最关键的几十步在起始端到弧顶之间的那一段,挖通了之后水流就会顺着这个方向被带出去
李全站在起始线前面拿铁锹铲了第一铲土,铁锹切入土面的深度正好合适,松软的沙壤土被铲起来堆在渠沿外侧,他又铲了第二铲第三铲,每一铲都贴着规划线的内侧把土整齐地挖出来堆好,李利在他旁边隔了几步也开始下锄,铁锹和锄头切入土面的闷响交错着在拐弯处的土坡上响起来
赵栓在最末端的位置蹲着清土,把前面几个人铲出来的碎土铲到渠沿外侧铺平了不让它挡着后继的挖掘面,四个人沿着规划线的走向排成一道松散的弧形各自朝着同一个方向推进,铁锹翻土的声音和锄头挖土的闷响在旧河道拐弯处的上空交替响着,被水声压了一半但一直没断,一直继续工作着
系统在那天傍晚弹了一条进度条出来,导流渠当前进度百分之几,预计剩余工时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备注栏写着关键节点需在洪水前锋抵达之前完成,逾期则导流方案整体失效,进度条底部的数字正在缓慢地向前爬着,每爬一格就停一停又爬一格,跟拐弯处土坡上那几把铁锹翻土的节奏几乎同步,一下一下地往前推进着
李晓站在起始线旁边看着那截刚挖出雏形的导流口,开口不大但方向是朝着西南偏去的那条弧线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走向了,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渠底的沙壤土,被翻出来的断面泛着暗褐色的潮润颜色,系统面板上那个方案标注的状态已经从待施工变成了施工中,底框里那行暗红色的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浅色字写着施工窗口剩余,后面的数字一截一截地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