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石板修好那天,陈木匠把两块叠在一起拿细木棍穿过中心孔试了试,上下盘咬合顺滑,转动几乎没有滞涩,他把下盘抬起来落进昨天搭好的木架底座凹槽里卡稳了,上盘套上去之后抓了把干豆子从进料口倒进去转了两圈,豆粉从缝隙里均匀洒落在底下垫着的干布上,李飞蹲在旁边捻了一点放舌尖上抿了抿说比砸碎的面细多了
石磨架完工之后李晓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木工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转身回灶台边继续收拾风箱的料了,风箱的图纸她昨天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今天上手备料,木工台的五块侧板都是陈木匠帮着裁好的,榫口对得严丝合缝,她把浸油厚麻布剪好贴在进气口内侧拿细竹钉固定了,活塞杆穿过后壁伸出去前端装了块手掌大的木板当推柄,整个装完之后她蹲在地上推拉了两下,进气口活板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开合顺畅,出气口有气流往外排,方向稳当
她把风箱搁在灶台边上贴墙放好,推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姜玲坐在灶台边伸手试拉了一次说比用嘴吹省劲多了,她说着把风箱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就顺手了
傍晚火堆升起来的时候比往常旺,灶膛里多添了两根粗柴,锅里的粥煮开之后王茗把白天挖回来的野葱蒜切碎了撒进去搅匀,又往锅边沿贴了几块杂粮饼子,锅壁烙得滋滋响边缘翘起来泛着焦黄色,粥和饼子端下来之后刘婶和陈木匠的儿媳在芦苇席子中间清出一块空地铺了干草布垫,两家人围坐着分饭
陈老头靠北墙根坐着端碗喝粥,陈木匠坐他旁边,六岁的丫头挤在爹娘中间端着比脸还大的碗小心地喝着,李大明靠着自己娘坐,二丫和大毛挨着刘婶,最小的刘家丫头趴在刘婶腿上喝了两口就歪着头打盹了,碗被刘婶接过去用勺子舀着喂
李晓端着粥碗在井台边坐下来,井台石板被白天晒过还留着一点点余温,她喝了两口粥掰了块饼子嚼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柳条篱笆上把每根柳条的纹理都照得分明,影子投在泥地上拖出细长的纹路
陈木匠吃完粥搁下碗,从工具箱旁边拿了块木头和一把小削刀低头削东西,刀刃刮木料的声音细细的匀匀的,削了一阵他把削好的东西举起来看了看递给他旁边的丫头,是只小木鸭子,圆头扁嘴翘尾巴,轮廓已经有了但表面还留着刀痕没打磨,丫头接过去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咧嘴笑了,攥着木鸭子拇指来回摸着鸭头的弧度
陈老头看着孙女手里的木鸭子没说话,碗搁在脚边靠着墙合上了眼,嘴角松下来整张脸的纹路被火光照柔和了些许
李全端着碗坐在柴堆边上,右臂上的布条已经换成细草绳系着最后一小截浅色新疤,他粥碗搁膝盖上已经凉了没喝完,但一直看着院子里的火光没挪眼,李利坐他斜对面端着碗慢慢喝,李飞蹲门槛上喝完又添了半碗回来继续,王茗和姜玲挤在灶台一侧分着最后半张饼
两人分饼时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旁边已经打盹的孩子。王茗把饼掰成两半,将带着焦脆饼边的那半递给姜玲,姜玲接过来没急着吃,先低头闻了闻野葱蒜混着杂粮的香气。灶膛里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她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踏实。
孙俪把账本翻到最新页把磨盘和风箱的记录补完了合上搁在膝盖上
陈老头的儿媳把手里的空碗搁灶台上蹲下来伸手在火旁边烤着,姜玲蹲在她旁边也伸手烤着,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没说话,火光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映成同一个暖色
李晓喝完粥把碗搁膝盖上没有放下,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层薄薄的粥油在火光里泛着亮,风从篱笆门缝里灌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一下又落回去,灶膛里的火堆已经开始收小了,最外圈的火苗在往中心缩,颜色从明黄转向暗橘
二丫趴刘婶腿上翻了个身朝向火堆,火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一小排细密梳齿,大毛已经闭了眼呼吸匀匀的靠着刘婶胳膊,最小的刘家丫头早睡熟了仰面躺在席子上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陈木匠削完了木鸭子又拿了一截小木料继续削,第二样削出来是截短短的木哨,他凑嘴边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短音,又吹了第二下还是同一个音,丫头攥着木鸭子已经靠在母亲肩上睡了手心还松松扣着鸭子的背脊,睡梦里嘴角动了一下
李全从柴堆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李晓膝上的空碗接过去搁灶台上又走回去了,陈木匠把木哨搁在丫头手边的席面上靠着墙合了眼,刘婶把二丫和大毛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条胳膊圈着两个孩子,王茗把最后一截线头咬断了把针别回布卷里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姜玲把灶台边的瓦罐盖挨个检查一遍确认盖严了才蹲在灶台边靠着墙合了眼
李晓还坐在井台边上,石板面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尽但还没凉透,她把手掌按在石板面上感受最后那层温意从皮肤底下渗进来沿着腕骨向上走,灶膛里那堆炭核的红光暗到几乎看不见了但灰烬底下还伏着热,够撑到天亮前再添第一把柴
她把手抬起来搁回膝盖上靠着井台侧边那截矮石桩把后背靠实了,院墙那圈柳条已经融进夜色里看不清纹理了但轮廓还在,密密一圈环着院子,北墙根底下两家人挨在一起的轮廓隔着一个小空隙,空隙中间搁着一只空碗和一只扣着的草编小筐
风从南面河滩吹过来被柳条篱笆筛过之后变薄了变软了,擦过灶台和井台和柴堆和每个人的被角就散完了,井台边那只空碗被风带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又安静下来
李晓听着这细微的声响,眼底映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这声音不再是荒原上令人胆寒的狼嚎,而是两家人真正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踏实。她闭上眼,任由这带着烟火气的夜风拂过脸颊,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