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那边忙得要死要活，崔朝歌也没闲着。
万国朝贺的仪仗护卫，按尚仪局和鸿胪寺最终敲定的站位图，从丹凤门到含元殿，从龙尾道到殿前广场，每一处都要安排禁军值守。
崔朝歌带着人把含元殿前后量了三遍，站在每个点位上试了朝向和视野，又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数人头。
数到一半，他脸黑了。
禁军的人数不够用了。
按鸿胪寺的规制，大朝贺时的禁军护卫分三层。
最外一层守在丹凤门外，归金吾卫管；中间一层沿着龙尾道两侧列队，由千牛卫和羽林军混编；最里一层贴着大殿廊柱，全是千牛卫的精锐。
他手里的人全填进去，还差三百多号。
崔朝歌只好连夜出了趟皇城，去城外的禁军大营调人。
如今各地战事因天寒暂停，不少大将军从边镇回了长安。
安西副都护郭虔瓘、朔方节度副使李祎、幽州经略使张守珪的部将，还有几个刚从吐蕃边境换防回来的折冲都尉，平日里在边关啃风沙啃惯了，乍一回到长安这花花世界，一个个眼睛都不够使，夜里便往东西两市和曲江池边上钻。
王公贵族夜夜笙歌，喝酒闹事的也不在少数。
京兆府的张大良这几日跑断了腿，今儿是某将军跟某郎君在醉红楼抢花魁，明儿是某都尉喝多了把曲江池边的柳树踹断了三棵。
打不得，骂不得，劝又劝不住，只能跟在后面赔笑脸。
傍晚时分，李未央和李锦瑟正好要去检查朱雀大街的布置情况。
这条街从明德门一直通到皇城朱雀门，宽一百五十步，两侧槐树成行，是大唐的脸面。
万国来朝时，各国使臣的车马仪仗都要从这条街上过，路面平不平、槐树修没修、沿街铺面的幌子挂得整不整齐，都得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两人带着几个尚仪局的内侍和禁军，从明德门一路往北走，走到皇城根底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沿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点起了灯笼。
醉红楼就在朱雀大街东侧，三层高的楼面，檐角挂着八盏大红灯笼。楼里丝竹管弦响成一片，夹杂着粗野的划拳声和女人娇滴滴的笑。
李未央正低头在册子上记着什么，忽然听见楼上一阵哄闹。
“唱一个！唱一个！老子在边关啃了三年沙子，回来听你唱一曲怎么了？”是个粗粝的嗓门，带着浓重的幽州口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恕罪，在下今日没有登台的差事，只是来买些东西。若将军想听曲，小人可以替将军叫教坊的乐工来。”这声音清朗温润，不急不躁，还带着几分好脾气的笑意。
李未央停下了脚步。
这声音她太熟了。
应是声动长安的李龟年。
抬头望去，醉红楼二楼的栏杆边上，果然是李龟年一手抱着个包袱，一手扶着栏杆，正被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扯着袖子。
那汉子身量极壮，一张黑红脸膛，颌下一部虬髯，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腰里胡乱系了条革带，也没挂鱼符，一看便是喝了不少，脸上红得发亮。
李锦瑟也停住了脚。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低声道：“是左威卫将军程伯献。”
李未央愣了一下。
左威卫将军，从三品，正经的实权武将。
她低声问：“你认得清楚？”
“我父王从前的故交，幽州边上打过仗，如今应当是才调回长安的。”李锦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酒品实在不怎么样。”
楼上李龟年还在好声好气地解释，程伯献却听不进去，扯着他的袖子，甚至还摸了摸李龟年的脸，嗓门越拔越高：“叫什么叫？老子就要听你唱！你不是御前红人么？皇帝跟前唱得，老子跟前唱不得？看不起我程伯献是不是？”
他说着，另一只手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胡乱往嘴里一倒，喝完了随手就把那空壶往楼下一甩，“唱！不唱别想走！”
那酒壶从二楼栏杆上翻下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青瓷的壶身映着灯笼光，晃晃悠悠地朝街面上砸过来。
李未央正抬着头看，压根没留神。
“未央！”李锦瑟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拽。
酒壶擦着李未央的肩头落下去，“啪”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瓷片四散飞溅，酒水和碎渣溅了两人一裙角。
有一片碎瓷从李未央耳边擦过去，削断了她一缕头发。
李未央整个人都吓得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尖声叫了起来。
李锦瑟脸色铁青，一把把李未央拉到身后，仰头朝楼上喝道：“程伯献！你发什么疯！”
楼上那汉子扒着栏杆往下看，醉眼朦胧地瞅了半天，才认出李锦瑟来，咧嘴便笑：“哟，这不是岐王家的小六娘么？你咋在这儿？来来来，上来陪叔喝一杯！”
“喝什么喝！”李锦瑟声音更尖利了，“你方才那酒壶差点砸了人！你知不知道这是朱雀大街？万国朝贺的使臣再过几日就要从这条街上过，你在这里撒什么酒疯？”
程伯献被她这一喝，酒醒了几分，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碎瓷，又看了看李未央那张煞白的小脸，讪讪地松开了李龟年的袖子：“嗐，不就一个酒壶么，老程赔你就是。”他晃晃悠悠地朝楼下喊，“店家！记我账上！”
“当街撒酒疯，罪加一等！抓起来！”李锦瑟可不管那么多，她是县主身份，自有威仪，一声令下，身后的禁军立刻应声而上，甲叶哗啦一响，三四个人已经冲进了醉红楼的门。
程伯献愣了一下，一把推开李龟年，扶着栏杆往楼下探出半个身子，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小六娘如今倒是长了脾气，竟连你叔都要抓了？”
他笑着笑着，醉眼在李锦瑟和李龟年之间来回转了转，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拍着栏杆笑得更响了，“还是因为你叔我摸了这个小白脸子，你心疼了？哈哈哈！当初在岐王府，你不也抱着人家不撒手么？还说什么来着？要他给你做面首……你也不想想，李龟年都多大岁数了，还做面首，真是太好笑了……”
满街霎时安静下来。
醉红楼上下几十扇窗户全推开了，探出一颗颗脑袋，街面上过往的行人也都停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