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李崇年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把胡三娘也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若有若无的灰，“这里……合适说么？”
“无妨事，王爷，这里如今是最安全的地方。”崔朝歌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殿门内外，“都是禁军。”
“行。”李崇年拍了拍自己衣袍，才压低声音和李未央他们说了起来。
原来，他今日进宫照例去给邓国夫人请安，一进门便看见皇帝李隆基也在。
邓国夫人那处院子安静，皇帝心里烦躁时常去坐一坐，今日也是为着万国朝贺的事心里不踏实。
正说着，沈度来了，手里抱着一摞册子，是来向皇帝回禀密道封堵进展的。
皇帝顺口便问了一句：“黑衣人那事，查得如何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万国朝贺在即，二十几国使团涌进长安，若背后的人趁着这时候闹出什么事来，那丢的就不是几件旧物，是大唐的脸面了。
沈度把那摞册子往案上一搁，倒不急着答话，先抽出一份名单来。
“臣这几日一直在核对宫中各处人员的背景和来处，又把之前失窃之后所有宫人的口述笔录调出来，一份一份比对。”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皇帝看，“臣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几乎每一次物品丢失的前七日之内，尚仪局的内侍定山，都曾出入过丢东西的那一处。有时是后妃宫中，有时是尚衣局、尚食局、甚至太府寺的库房外头。他顶着尚仪局的名义，说是宫中有活动，要提前检查陈设，各处的人也没有疑心，打开门让他进来瞧。”
“七日？”李隆基的眉头动了动。
“是。不早不晚，正好在东西丢之前。一次两次是巧，可这几十起案子对下来，几乎每一次都有他，那就不是巧了。”沈度又翻了一页，“臣还查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定山在宫中人员登记上写的籍贯，是长安城外五里的一个山村，家里穷苦，才送进宫来。可那个村子，十五年前一场大火，全村烧了个干净，没留一个活口。这是意外，还是怕有人真的查到他的来处呢？”
“那他是哪儿来的？”李隆基问。
“臣问过几个跟他相熟的内侍，都说定山说话带洛阳口音，虽然不重，可仔细听能听出来。一个长安城外山村出来的穷苦人家孩子，哪里学来的洛阳腔？”沈度合上册子，“臣便留了心，暗暗观察他的动向。这段时间他跟着未央主事四处奔波，宫中倒再没丢过东西。可郡王府那日丢了箱笼，虽说不敢讲一定与他有关，但时机实在太巧。他如今是在郡王府住着……”
李隆基听到这里，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邓国夫人院子里安静，只有廊下的鹦鹉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臣有一计。”沈度压低了声音，“请陛下再赏安乐郡王一些阎朝隐的东西，其中夹一张假的总图。假图做得真一些，让外头的人以为总图已经到了郡王府。定山若是替人办事的，他一定坐不住。他只要一动，臣就能顺着他往上摸。”
李隆基沉吟片刻，点了头。
正巧李崇年就在外头候着，高力士把他叫进来，三言两语把事情一说。
李崇年听完，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沈大人，抓一个定山不难。可你抓了他，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不如这样，我回去就放出风去，说陛下又赏了一批阎朝隐的东西，我嫌长乐屋里堆得太乱，要挪个地方。定山若真替人办事的，他一定急。他一急，就要动手。到时候人赃并获，你抓的不只是一个内侍，还能顺着他的口供往上摸。”
沈度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李隆基也没拦，只让崔朝歌跟着回去布置。
这才有了郡王府那把“火”。
今日定山本是跟着李未央去了韦绦府上，本是要转去鸿胪寺的。可李未央半路又到了胡记，他也就跟着全福以及禁军趁着空隙，先去了后院吃饭。
也是在此时，定山手下的一个小内侍悄悄从郡王府跑了出来，从侧门进了胡记，找到他悄声说道：安乐郡王又带了不少阎朝隐的东西回府，还听见王爷自言自语，说什么“这回总图可算找着了”。
定山心里一惊，面上却没露，只低声吩咐那小内侍赶紧去给黑衣人递话。
裴行俭本在胡记后院的杂物间里打盹，可今日运来的香料实在太呛人，胡椒和芥末混在一处，熏得他眼泪直流，索性起身往郡王府去，打算在李长乐屋里躺一会儿。
走到半路，便看见郡王府方向黑烟直往上冒，他脚下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但又觉得自己应该也救不了或，不如让胡记的人赶紧出手。
这一边，定山得了消息，比谁都急。
他怕事情败露，怕那东西真被旁人先得了手，竟跑得比李未央还快，几乎是头一个冲进郡王府的。
他一头扎进李长乐的屋子，脚还没站稳，门后便闪出崔朝歌，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反手按在了桌上。
紧接着，那冲出来的两名黑衣人，自然也算是全都抓到了。事情总算是有惊无险，但也的确很是迅速。
可到了大殿之上，定山和那两名黑衣人却咬死了不开口。
定山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来救火，黑衣人更是一言不发。
沈度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人架起定山，就在殿前的青砖地上，一刀一刀凌迟起来。
那刀薄如柳叶，贴着皮肉片下去，先是血珠子，再是薄薄一层肉片。
定山起初还咬着牙硬撑，到第三刀上便杀猪一样嚎了起来。
崔朝歌站在一旁看着，饶是他看过那么多血腥的场面，如今胃里也一阵翻涌。
定山终于受不住，把什么都招了。
他背后的人，竟是太平公主的旧部，是那个本该死在流放岭南路上、名叫卢季卿的人。当年他京兆府少尹任上被贬，路上“病故”的消息传回长安，可人没死，藏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暗处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