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娘和胡月山正在后院整理刚刚运到的一批香料，麻袋一打开，满院子都是浓烈的香气，胡椒的辛、豆蔻的甜、沉香的厚，混在一处，呛得人鼻尖发痒。
李未央走进后院的时候，被这股香气扑了个满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娘，阿爷。”她喊了两声。
胡月山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来，见她进来，倒有些意外：“未央？你怎么来了？如今不应是很忙么？”
“嗯，很忙。”李未央笑着走过去，顺手把胡月山膝上那摞账册接过来，搁在桌上，又搬了把椅子坐到他跟前，“不过，越忙，就越不能忙。阿爷教的，要稳住才对。歇一会儿吧，我跟你们说个事。”
“怎么？”胡月山一愣，顺势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对嘴喝了一大口，“又赏赐了？”
“那倒没有。说是晚一点会有赏赐。”李未央摇了摇头，学着胡月山的习惯动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只是吧，我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最近陛下赏赐的东西实在有些多。金锭、绢帛、器物，接二连三地往家里送。咱们家本就在长安城里扎眼，如今再这么收下去，怕是树大招风。”
胡月山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话，只拿眼看着她。
“所以我想着，干脆把陛下赏赐的这些金银之物，都算作永丰公主的添箱。”李未央说到这里，语速快了些，“之前陛下不是也说过，让咱们给永丰公主添箱么？那日我问阿娘，阿娘说手头能拿出来的，也就是陛下赏赐的这些，其他的现银，都压在货物上了。今早陛下那些金锭才送来，晚一点还有东西要送来。我想的是，咱们全都给永丰公主。这样一来，公主有面子，陛下也有面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身子也往前倾了倾：“最重要的是，咱们把金银之物都给了公主，也就是变相地还给了陛下。那陛下应该就不会再让咱们家去填万国朝贺典礼那个大窟窿了。”
她努嘴示意胡月山门口站着的杨承玄，“那个窟窿，咱们填不了，也填不起。杨内侍手里那两箱子账册，我粗略翻了翻，光是宴席一项就要上万两，赏赐各国使节的绢帛金银又是几万两打底。这不是咱们一家商户能扛下来的事。可若是陛下开了口，咱们又不能不接。所以我想着，先把这些赏赐还回去，让陛下知道咱们的难处，也让他知道咱们懂事……该出的添箱，咱们出得漂漂亮亮；不该咱们扛的窟窿，咱们也扛不动。”
胡月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壶搁下来，手指在壶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心里拨算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胡三娘一眼，又看回李未央，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未央，”他声音很是感慨，“你如今，是真长大了。这个账，你算得比阿爷想的还要周全。”
“哎，这不也是被陛下天天算计，才想得到的么。”李未央笑了起来，嘴上说得轻巧，可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天天跟陛下打交道，不学着点，早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转头指了指李长乐，“我与阿兄同永丰公主关系极好，所以我俩也收拾出一些东西，算是给她添箱。对了，这个事情得赶紧整理好送进宫中，方才韦大人说，这婚礼和亲之事有可能提前，说不准万国朝贺之后，永丰公主就要走了……”
“不是说明年夏天么？”胡三娘洗干净手走了过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看了李长乐一眼，又看向李未央，“万国朝贺安排在什么时候？”
“冬至。”李未央叹了口气，“离现在不到七十日。二十几国使团，上千号人，宴席、仪仗、乐舞、座次，全要尚仪局经手。接下来这段日子，我大概是要住在鸿胪寺了。”
她看看胡三娘，又看看胡月山，很认真地说道，“你们管理好自己，我是真的管不了了。阿娘，你盯着阿爷少喝两杯，阿爷，你盯着阿娘别老往铺子里跑。阿兄跟我走，帮我搬东西去。”
李长乐被点了名，倒也没推辞，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搬东西就搬东西。反正今日铺子里也没什么事。”
他看了李未央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过先说好，添箱的东西你出大头，我出小头。我那些银子还得留着给彩云买个糖炒栗子的铺子让她带走呢。”
“行，我有钱。”李未央说得豪气，拍了拍自己的钱袋，“我收拾一下，把那些阎朝隐的东西也都给永丰公主，万一有人惦记，就让他们跟着永丰公主走……”
“这不好吧……”李长乐咧了咧嘴，手里还攥着方才从桌上顺的一把花生，剥也不是，放也不是。
“有啥不好的，可别放在咱们家里，看着闹心。”李未央压根不给他反驳的工夫，忽然拉住胡三娘的手，把她拽到香料堆旁边，压低了声音，“阿娘，我跟您透个底。万国朝贺的人数比往年多出将近一倍，往年馆驿住不下来，不都住在咱们家的那些客栈么？如今这么多人，馆驿和礼宾院铁定塞不下。鸿胪寺会给拨一大笔钱，专门安置使团随行的人。这笔钱，您研究研究，咱们把它挣了。”
“嘿，这不好吧。”胡三娘都咧了嘴，可那嘴角分明往上翘着，“你这个是什么来着，知法犯法……”
“瞎说，什么知法犯法，只是消息比旁人灵通，想得多一些而已。”李未央笑得眉眼弯弯，“您算算要花多少钱，实打实的，别虚报。然后我去跟鸿胪寺的人说的时候，多报一些，最后您就留您的成本价，其余的，咱们都给永丰公主添箱。陛下不会说什么的，反正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最后都落在他这个‘女儿’身上，也都算是他给的嫁妆呢。”
“也成，就是咱们少挣点。”胡三娘点了点头，刚要应下，忽然顿住了，看看李未央，又扭头看看李长乐。
李长乐正靠在廊柱上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看着像什么都没听，可那耳朵分明竖着，花生剥了半天，壳全堆在手里没扔。
胡三娘把手里那块抹布往桌上一拍，眯起了眼：“不对。你们两个一定是在算计我。你们两个从小就这样，你负责说，你哥不吱声，但你们两个早就串好了，一唱一和。这事情定然不对。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未央被亲娘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去。
李长乐把手里那颗花生往嘴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壳，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来：“阿娘，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你什么都没说，可这事情一定和你有关。”胡三娘横了他一眼，又转向李未央，“说，你们俩商量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