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的人是崔朝歌。
他身上沾了些黑泥，衣摆和靴帮上都糊着一层湿漉漉的暗色泥浆，可整个人并不狼狈，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几步跨上回廊台阶，他朝李隆基抱拳行礼：“陛下，密道下面有三条岔路，不知道各通向哪里。高内侍说，其中一条的方向看着像是去兴庆宫的。他让卑职先上来报信，再带些人下去跟着他。”
“嗯，去吧。”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虽沾了泥，却无伤无碍，又问了一句，“底下是砖石铺地？”
“是。下面还有鲛灯，我们已经点了几盏，也能呼吸。”崔朝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帮上沾着一小块黑泥，“下面有人走过的痕迹，所以带出了泥。这泥的颜色和质地，若卑职没看错的话……”
“城外。”沈度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他弯下腰，凑近崔朝歌的靴子，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块黑泥上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崔将军，抬脚，我再看看。”
崔朝歌愣了一下，还是依言抬了脚。
沈度蹲在地上，把那块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直起身来，朝李隆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崔朝歌收回脚，继续说道：“这黑泥的样子，应当只有城外乾陵附近才有。陛下，卑职要赶紧带人下去了。不知道底下要走多远，您……”
“无事，朕就在这里等你们。”李隆基负着手，目光落在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上，语气平平的，“你们找到了什么出口，就让人上来跟朕说一声。朕和韦大人、沈大人在这里等着便是……”
“陛下，臣也跟着崔将军下去看看。”沈度没等李隆基把话说完，直接开了口，“臣要看看底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嗯，去吧。”李隆基没有阻拦，点了点头，又对崔朝歌叮嘱道，“多带几个人，莫要落单。风灯全都带下去。底下那种鲛油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你们自己带着风灯，也有个保障。”
“是。”崔朝歌立刻抱拳，转身去清点禁军。
他点了五十人，个个精壮，每人手里提一盏风灯，腰里别着短刀。
沈度紧紧跟在他身后，别看他是个文官，手脚倒利落，顺着梯子下去的时候，比旁边几个年轻禁军还稳当。
李隆基站在洞口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自己伸手去抬那块青石板。
韦绦唬得一步上前，连声道：“陛下，不可！”
“只是试试。”李隆基倒是一脸无所谓，两手扣住石板边缘，往上提了提。
那石板看着厚实，分量却不重，他一个人便抬起了半尺来高。
“密道这种设置，从来都是在旁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为了方便进出，它的伪装也只是装装样子，做给寻常人看的。”韦绦也伸手去抬另一头，憋红了脸，石板却纹丝不动。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收回了手。
李隆基看了韦绦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前厅去了。
韦绦赶紧跟上，后面的内侍们也鱼贯而入，回廊下顿时空了大半。
李丹华站在原地，看看前厅的方向，又看看角落里缩着的李未央，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跟过去。
她回头瞧了瞧李未央，见她脸色惨白，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靠在廊柱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要不然，你先回去躺着吧。”李丹华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嗓子，“等陛下问起了，你再过来。我是觉得吧……”她伸手摸了摸李未央的额头，有点凉，又有点潮，“反正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再说了，这等秘密的事，咱们还是少知道比较好。”
“嗯。”李未央应了一声。
她确实一点都不想在这儿站着。
屋里还藏着个人呢。
裴行俭是昨夜定然是从密道里出来的。
若他真是那个贼，那她方才给他包扎、喂药、盖被子，桩桩件件，都是包庇。
可他又救过她的命……
她越想越乱，站也站不住了。
“那我先回去歪一会儿。若是陛下问起，你让杨承玄来叫我。”
“嗯，去吧。我让高谚熬些红枣羹，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李丹华也没什么好法子。
李未央每次来葵水都疼得厉害，往常都是让她回屋躺上半日。
可如今这光景，只能悄悄歇一会儿，见机行事。
为了不引人注意，李未央没让任何人送，自己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后院走。
她住的那间平日里从不锁门，方才走得急，八成连房门都没关好。
越走近，她心里越紧，步子却慢了下来。
她甚至有点怕，怕推开门一看，屋里空空荡荡，裴行俭已经走了。
可转念一想，他走了不是更好？
他若真是那个贼，她放走了他，便是天大的干系。
可他若不走，她又能拿他怎么办？藏到什么时候？
她心里翻来覆去，手心全是汗。
推门的那一刻，李未央愣住了。
天光大亮，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榻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那盏小油灯都被吹灭了。
地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床上，没有人。李未央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她反手把门掩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四下看了看。
桌子底下没有，柜子后面没有，连床底她都弯腰看了一眼。
确实走了吧。
这人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走了就算了。
本来还想问他几句的，如今……还是自己先躺一会儿吧。
李未央松了口气，歪倒在床榻上。
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把膝盖抵在腹前，像只煮熟的虾。
她闭上眼，正准备捱过去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要不要吃点药啊？”
李未央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我有颗道家的迷魂丸，你吃了，就不疼了。”
裴行俭竟然坐在房梁之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觉得这事很有趣。
李未央瞪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是走了么？”
“谁说我走了？”裴行俭歪了歪头，往窗外示意了一下，“外面全是禁军。我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