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停在坤仪宫门口,
皇后扶着女官的手缓缓踏下,
一袭百凤朝阳的明黄朝服,头戴玄天山河凤皇冠,
哪怕眉眼淡然,也尽显极致权力的威压。
贺潇潇上前行礼,
脑海中响起秦嬷嬷和槐伯的话。
皇后和霍氏曾是人人艳羡的闺中密友。
如今,霍氏缠绵病榻朝不保夕,这位却站在了权力最顶端。
际遇天上地下。
“让贞毅将军久等了。”
皇后停在贺潇潇面前,贺潇潇垂眸回“不敢”,
她淡淡一笑,唤贺潇潇跟上。
坤仪宫前殿是处理政务、接见朝臣所在,
后殿是皇后起居之处。
待进到后殿,
皇后倚上凤榻,“你母亲是本宫手帕交,你父亲是国之柱石,令仪又是本宫的儿媳……在本宫面前你不必拘束,近前坐吧。”
贺潇潇心下凉凉一笑。
当年将她赐给凌家,前几日随手给她和离时,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呢。
早已看透,
她亦是有所图,此刻自然乖顺。
“多谢娘娘。”
贺潇潇跪坐在皇后榻前。
“你可知本宫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
“落霞关之事?”
皇后失笑,
“果然是贺侯的女儿,脑子里只有边关,只有战事……仗是打不完的,还需循序渐进才是,本宫今日唤你过来有别的事。”
她微微一顿,倾身,
“宣和郡王很看重你。”
贺潇潇平静:“我与郡王只是寻常师兄妹。”
“寻常?”
皇后意味深长,
“他提前一个月来到南楚,
拒绝任何朝臣探访,连本宫也请不动他……为他安排的皇家园林他看都不看一眼,非去那偏僻的柳叶巷和你做邻居,
本宫只得派金雀内卫去保护他的安全,
却听他们说,郡王几乎日日跟着你,还与你秉烛夜谈。
你说这是寻常师兄妹?”
贺潇潇听得想笑。
监视就监视,说的如此好听。
她还是那句话,“真的只是寻常师兄妹。”
而她这样的淡定,皇后看在眼中,更加笃定贺潇潇和容辞的关系。
“你在落霞关四年,应该很清楚那里的情况,只靠咱们挡不住靖人,要和东盛合作才行。
宣和郡王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如今他这么看重你,本宫希望你可以促成两国结盟。”
皇后神色认真,
“到时你就是南楚最大功臣,你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你。”
贺潇潇眼睫微垂。
只要促成合作,要什么都能给……
听起来真诱人。
那她如果要求废掉贺令仪的太子妃之位,
还有让凌家全家五体投地给她道歉,皇后是否也能答应?
但这两件事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就被贺潇潇摒弃。
报复固然爽快,
可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这个。
金雀内卫是皇后的权力杀器,监察百官无孔不入。
能知道她和容辞近几日的情况,她并不意外,
她原本在皇后眼中微若尘埃,皇后一开始应该只是派人盯着容辞,
很巧容辞在她附近,
那么,是否也顺便监视了她?
以金雀内卫的能耐,皇后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调查身世,甚至出城见了秦嬷嬷?
只一息犹豫,贺潇潇抬眸,
“我是南楚臣民,促成合作利国利家我本不该要什么赏赐,可臣女现在有一件天大的疑问,如果得不到答案日夜难眠,
臣女斗胆,想问皇后娘娘一件事。”
皇后温柔,
“你问,只要本宫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臣女的亲生父亲是谁?”
皇后神色微凝,
“这话从何说起?你的亲生父亲自然是贺侯。”
“可他说他不是——
不敢欺瞒皇后,我在离开落霞关之前知道了自己身世有异,这次回京,除了想请皇后娘娘重用臣女,也为查身世。”
贺潇潇看着皇后。
她有种预感,皇后极有可能知道她的身世。
单刀直入未必能真的得到答案,但可刺探虚实,可从对方的反应捕捉线索,再顺藤摸瓜。
皇后也看着她,
半晌,她垂眸长叹,“本宫还以为这件事情永远不会被人提起……你的确不是贺侯的女儿,当年你母亲受到欺辱怀了你。”
贺潇潇屏住呼吸,
“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为那件事付出了代价,何必非要追问。”
“我想知道!”
贺潇潇急声,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到底因为什么人被抛弃,被父亲漠视,被母亲厌恶,我只想弄个明白,求皇后娘娘——
只要您告诉我,我一定劝师兄尽快与南楚商议合作之事!”
“可怜的姑娘。”
皇后更悠长而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本宫就告诉你,那个人是你母亲的表兄,苏勉。”
……
贺潇潇出宫后直奔户部,亮出皇后赏的令牌。
不但畅通无阻,还调出了苏家宗谱。
之后又直入刑部,调取二十年前苏家谋逆案卷宗。
直至星夜,她才面无表情地离开衙门,负手垂眸走在冷清的长街上。
苏勉,苏家二公子。
当年曾倾慕霍氏,主动求娶。
霍氏已与贺钧两情相悦,故而婉拒。
苏勉怀恨在心,在霍氏去寺庙进香时欺辱了她,还炫耀似地留下随身玉佩让贺钧知道……
皇后也不避讳秦嬷嬷之事,主动与贺潇潇说起。
当年霍氏与她在凝翠阁说了寺庙受辱那件事,哭喊自己生不如死,与贺钧过不下去了,
皇后追问两句,
谁知被外头宫人听到。
为了保全霍氏名声,她将那日服侍的宫人灭口。
皇后当时与她说:“你莫要觉得本宫狠毒,本宫与你母亲契若金兰,决不允许任何人走漏风声,毁掉她的一辈子。”
那时朝廷还发现苏家暗中投靠大靖,通敌谋逆,于是她请南楚帝王将苏家满门抄斩……
霍氏进香只带了自己的乳母,乳母现已病死。
当年那件事便再无人知晓,
除了贺钧、霍氏、皇后。
贺潇潇调出当年卷宗、苏家宗谱,人、时间,包括霍氏先前痛苦至极说起寺庙,好像都对得上。
可她心里疑云却更加密集。
太顺利了。
像是为了有答案而有答案……
那么,现在她还能如何追查,求证?
凉风拂面。
贺潇潇深吸口气,踏着夜色回了柳叶巷。
自己那院子黑漆漆。
容辞那院子洇出一圈圈暖橘的光。
脚下滞了滞,贺潇潇果断转到容辞院外,叩了叩门。
片刻,门被拉开。
门内站着的却不是那个青衣冷脸的护卫,而是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