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孟家门口，她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画画的，他没再说话。”容槡把最上面那本书拿起来翻开，书页的边角卷着，他伸手抚平了，“我想做点正经事。”
金灿灿坐在桌边看着他翻书的侧脸。日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把书页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抚过的时候带着一层认真。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摞书的封皮上，开口说了一句：“行。考吧。”
容槡开始没日没夜地看书。早上天不亮就坐在前堂的桌边，晚上前堂灭了灯他就上楼在屋里点着油灯继续看。他看书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拧着，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两下再翻回去重读。金灿灿有时候坐在对面看着他，他不抬头，她就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翻来覆去地划。
三天之后她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谢子深。谢子深站在巷口一棵树底下等着她，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她走过来迎了一步，开口说了一句：“孟玉是装的。”
金灿灿站住了。
“我今天在街上把她拦住了。我问她是不是装失忆，她说不是。我问她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她说她只记得她喜欢容槡。”谢子深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街面上，“她看我的眼神跟看街上随便一个人一样。但她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攥袖口，她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攥了三次。”
金灿灿站在树底下听着。她把手里拎的菜篮子换了一只手提着，开口说了一句：“你信她是装的？”
“我不知道。”谢子深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我来跟你说一声。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走了。金灿灿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提着菜篮子回了客栈。她上楼的时候容槡还在前堂看书，听见她的脚步声抬了头，冲她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翻书。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上了楼。
当天夜里她坐在屋里把那截红线攥在掌心里的时候，窗纸上忽然亮了一下。金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凝成一道窄门，花精从门里迈出来站在她面前。她穿了件凡界的衣裳，月白的褙子，头发挽了髻，站在灯影里把手里那只小包袱搁在桌面上。
“帝君让我下来的。”花精在桌边坐下来，拍了拍包袱上的灰，“让我陪着你。怕你一个人在这儿闷出事。”
金灿灿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天宫的药圃里摘的干花瓣。花精把干花瓣倒在掌心里分了一小撮递过来，金灿灿接过来搁在枕边。花精坐在桌边看着她坐在床沿上的样子，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你今天见着他了？”花精问。
“见了。他在楼下看书。”
花精顺着窗纸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虽然隔着楼板什么也看不见。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金灿灿脸上，灯影里金灿灿的侧脸看着跟平时一样平，但花精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在天宫的时候跟我说你不喜欢他。我那天没信。今天看你这样子，我还是不信。”
金灿灿坐在床沿上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花精把凳子又往前挪了半寸，手搭在她膝盖上拍了拍：“你别什么都憋着。你跟我说，我下都下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金灿灿靠着床头坐着，把膝盖上那只手覆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开口说了一句：“他腕上系了红线。孟玉腕上也系了红线。两个人早晚要成亲。”
花精坐在凳子上看着她，把搭在她膝盖上的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上。她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油灯拨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街上夜里特有的那股烟火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息。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底下那条黑着的前堂，转回来在桌边坐下，也没有再问什么。
两个人一个坐床沿一个坐桌边，灯影在墙面上一动不动地铺着。楼下前堂隐约传来翻书页的声响，很轻，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花精在客栈住下的第二天就跟着金灿灿进了灶房。
金灿灿蹲在灶台前面生火，花精站在旁边看她切菜。她把肉切成片又剁成馅，和了面擀了皮，一只一只包出元宝形的饺子。花精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拿了一张皮试着包了一只，捏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搁在案板上跟金灿灿那些摆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合群。金灿灿看了她那只一眼没说话，花精自己笑了一声把手上的面粉拍掉了。
饺子下了锅煮好了，金灿灿盛了两碗搁在托盘上端上楼。花精跟在她后面，到了容槡那间屋门口停了步。金灿灿推门进去把托盘搁在桌上，容槡从前堂那边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他看见桌上两碗饺子愣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包的？”
“嗯。趁热吃。”
容槡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站在桌边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你这几天天天给我送吃的。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金灿灿站在桌边看着他。灯影里他坐在那儿夹着饺子的样子跟以前在桃花庙石桌上吃饭的时候有点像，但他看她的眼神是平的、客气的，里面缺了一层东西。她把手搭在桌沿上开口说了一句：“都说了。朋友。”
容槡把饺子咽下去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他吃得快，碗很快就见了底。他把空碗推了推说了句“多谢”，又低头翻他的书去了。金灿灿把空碗收进托盘里端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花精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等着她。两个人下了楼回了那间屋，金灿灿把托盘搁在桌上坐下来，花精在对面坐着。她看了金灿灿一会儿，把凳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撑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