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仪局的授课内容主要是讲大圣朝宫廷礼仪的等级秩序。
从面见太后的三跪九叩礼,到自身的言行举止,服饰妆容,甚至还有宫宴礼仪的应对。
连着学了三日,赵京墨终于摸透了其中的关窍。
其实就是小主子上头,还有大主子,大主子上头还有皇权。
只要人人从精神到行为都依着尊卑秩序,奉公守法。
那么制度就不会动摇,权力也不会动摇,国家和皇权才会更稳定。
这么看,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儿确实算得上离经叛道。
不过....
她又不是这里的人,她为什么要遵守这一套规矩!
与她一同参加授课的,除了四名世家小姐,还有一个叫温渺的女子。
京畿三大营中,奔雷营掌营官-薛崇的妾室。
她虽没有诰命,但丈夫薛崇是正二品的都督佥事,找了点门道把她也送进宫里来镀金了。
因着赵京墨和她的身份,那四名世家小姐不怎么搭理她们。
反之,她们两人的关系倒是渐渐好了起来。
经常一同用膳,午间也一起休息。
温渺这个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不仅长得温柔清秀,性子也是不争不抢。
而且手非常巧,每每赵京墨中午休息时,她便取出随身带着的针线,坐在床前安静地绣东西。
一朵花,一棵竹,甚至一只小猫,她都能绣得栩栩如生,神韵满满。
赵京墨简直惊为天人,直夸她是绣艺大家!
温渺比赵京墨大几岁,但脸皮儿薄。
一被夸,就羞羞地红透了脸,娇弱又羞赧的模样跟个纯真的小女孩儿似的。
到第四天午时,温渺正好绣出了五个精美的荷包。
下午授课时趁常女官还没来,她走到那几名世家女面前。
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般,将那绣好的荷包拿出来,一一送给那四人。
几人不禁诧异。
但到底是从小受大家族诗礼教养的世家女,心里不管对温渺有没有偏见,面子上都是客气的。
她们纷纷起身,行礼道谢,然后大方接过了荷包。
唯有一个叫郑琳琅的,郑国公次女,年纪小,性格却张扬跋扈。
她接过荷包先打量了一番,然后抬眸看向温渺,轻嗤一声笑了。
“也是....卖弄!”
她是坐着的,但不冷不淡落在温渺脸上的视线,却如同上位者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漠视和嘲讽。
郑琳琅说:“妾室的本分便是奴婢,既为奴为婢,便该有奴婢的样子!”
“你能坐在这里跟我们一同听课,已经是那薛崇卖着脸求了一圈才挣来的机会了。”
“你不本分做人,竟还四处卖脸出风头。”
郑琳琅呵了一声,指尖轻轻一扬,直接将那个绣着红梅的精致荷包扔在了地上。
然后绣鞋轻挪,一脚狠狠踩上去。
“贱人绣得下贱玩意儿,也好意思往本小姐跟前儿送!”
温渺的脸瞬间白了,仪态上还维系着端庄的姿态,脊背却开始轻轻发抖。
连带着头顶的珠翠也跟着一起轻颤。
仿佛是身体哪里被无情撕碎了,她疼得厉害。
但郑琳琅的刁难还没有结束,她斜眸一瞥后方那几名世家女。
斥道:“你们几个也好意思收,还不赶紧扔了,省得被秽物脏了手。”
郑琳琅是在场几名世家女中,出身最好的。
因此即便她年纪小,大家也都时常奉承着她。
见她这么横眉冷目的瞥过来,顿时也不好意思收温渺的荷包了,纷纷从袖子中拿出来,又还给了温渺。
如此这般,郑琳琅才终于舒坦了。
又狠狠给了那荷包一脚后,笑嘻嘻地转过身,不再搭理温渺。
温渺看看被塞回手里的荷包,又瞧瞧地上那枚已经被踩脏的荷包,神色黯淡到无法描述。
像是从内到外被人抽走了魂儿,只剩一具躯体软塌塌的撑在那里。
半晌,她才动了动已然僵硬的手指,准备捡起那荷包,以及自己被踩在地上的尊严。
只不过,另一只小手比她动作更快。
赵京墨赶在温渺弯腰之前,先将那荷包捡了起来。
然后扭头笑着冲她说:“午间你绣得时候,我便最喜欢这朵红梅,温姐姐要是不嫌弃,就把这一枚荷包送我吧。”
那荷包已经被踩脏了。
深深的黑鞋印印在月白色的料子上,仿若一只脏污扭曲的老手,将那傲然绽放的红梅拧得没了形。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人在难过的时候,最怕从天而降的救赎。
看着赵京墨无一丝伪装的真诚笑意,温渺瞬间红了眼眶。
苍白如纸的脸上也终于带上了点笑意。
“这个已经脏了,不能用了,”她说,“我也专门给赵妹妹绣了一个呢,还没来得及给你而已。”
说着,她往袖中探去,竟真的又拿出来一个。
和刚刚送给世家女的那几个都不一样,是梅花形的绣片,藏青底衬着浅蓝花边,明显更精致一些。
上半部分是缀满粉白小花的枝桠。
一轮圆月悬于花枝间。
圆月的正下方伏卧着一只软乎乎,白嫩嫩的小猫。
小猫正在睡觉,两只圆圆的小爪子撑在脑袋下方,既灵巧又憨态可掬。
左侧还颇为清隽地绣着‘平安’二字。
赵京墨看着,心里好似被灌进了一壶暖融融的温水。
这是她在大圣朝第一次收到礼物呢。
亮晶晶的杏眸不觉弯成了小月牙,赵京墨正要道谢。
“嘁~”
极为不屑的嘲讽声再次响起。
郑琳琅背对着她们,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扎心窝子的恶言恶语却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
“老话讲得是真好,什么物件儿配什么陈设。”
“贱妾也就配和贱妾姐妹情深了,拎不清自个儿的斤两妄图攀高枝的,全是自取其辱!”
温渺刚有点笑意的脸,又僵了。
赵京墨指尖也缓缓攥紧了那个小猫荷包。
气氛正焦灼时,负责授课的常女官进来了。
在旁边看戏的众人,快速回了自己的位置。
温渺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拽着赵京墨快步朝两人的位置走去。
只不过,在路过常女官身侧时,赵京墨挣开了她的手。
她直视着常女官,先是规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朗声道。
“禀常女官,妾身有急事,需劳烦女官大人上报内廷,着殿廷宿卫来此地缉拿要犯。”
此言一出。
常女官愣住了。
温渺懵了。
殿中的其他世家女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常女官神情瞬间肃下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赵京墨小脸绷得肃穆,一字一顿,“此处有一狂徒,当众辱骂摄政王殿下和诰命官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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