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京墨今日穿的是四品恭人制式的常服。
沉香色暗花绫长袄,袖口镶浅绿绣缘,头上仅一支银鎏金点翠钗。
端庄得体,清秀沉稳。
晨光微熹,巍峨的皇城如同一个庞然大物,也在缓缓苏醒。
赵京墨在现代就去过故宫,因此见到传说中大圣朝的皇宫,也并没有被它的样子吓到。
她一路稳当,由一位宫中内侍带着去了位于乾清宫东侧的女官署区域。
圣朝的宫廷官制是六局一司制。
其中又以尚宫局为首,总管全局。
赵京墨先去尚宫局过了文书,然后又被带去位于外朝和后宫之间的外西别院。
由尚仪局的司仪司女官,在景礼轩负责授课。
来学习礼仪和规矩的并不只有她一个官眷,还有四五名世家小姐模样打扮的女子。
见赵京墨穿着一身诰命制式常服进来,几名贵女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常女官肃着脸进来,经过简单的寒暄后,便进入了正题。
今日的第一课是,尊卑制度。
上学是赵京墨最拿手的事儿,所以她听得很认真。
倒不是真的对那什么狗屁尊卑感兴趣。
而是她如果想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这里是最适合的地方。
....
一上午的课业很快结束,众人被安排去外馆用膳。
宫人还专门给赵京墨分配了一间宽敞的客舍午休。
不用问,八成是疯狗的安排。
嗯,倒也算个人。
赵京墨安心躺下休息,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
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两道轻响。
赵京墨天生觉浅,听到第一声就睁开了眼睛。
“哪位?”她问。
对方没回话,只照旧咚咚两声,又敲了一次房门。
赵京墨不觉狐疑,整理了一下衣衫后,起床去开门。
来人是一个圆脸太监,身形微胖,笑起来时会下意识歪一点头,透着股乖巧劲儿。
但赵京墨从未见过他。
于是问:“内监大人来寻我,可是有事?”
圆脸太监维持着脸上的和善笑意,没说话,往赵京墨手里塞了个东西。
只一眼,赵京墨呼吸顿了半拍。
一只素净的白瓷杯。
通身没有一丝杂质,宛若上好的羊脂玉般。
是望曦号船上,她在蒋行舟的雅间里喝茶用的那一只。
“你....”赵京墨眸光亮起,有些不敢确定,“是蒋公子让你来找我吗?”
圆脸太监这才开口讲出了第一句话,“还请赵恭人随奴婢去一个地方。”
话毕,他直接转了身,步子走得轻而快。
仿佛是不想被任何人察觉。
赵京墨犹豫一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女官署区。
穿过了几个庭院后,在一片偏僻的池塘前停下。
冬日的池塘塘面结了层半透明的冰,水面上飘着一片枯荷叶,卷着边,像皱巴巴的纸。
到这里,圆脸太监脸上的表情明显多了。
他指着远处拱桥下的那艘摇橹船说:“蒋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东福在这里给二位守着,赵恭人只管过去叙话。”
说完,又将刚刚的那只白瓷茶杯恭敬送给了赵京墨。
原来他叫东福。
已经到这里了,赵京墨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她拿起那只茶杯,快步朝那摇橹船走去。
船沿紧贴着岸边,她没费什么力就踏了上去。
只不过半丈宽的船体,突然多了一个人,难免晃动。
赵京墨在进入被篷布遮住的船舱前时,脚步轻微踉跄。
“赵娘子。”
蒋行舟清润的声音适时地从船舱中传来,与之一同递出来的,还有他横伸出来的一截手臂。
赵京墨眨巴了下眼睛,道了声“多谢”。
但她没有大咧咧的把手直接搭在蒋行舟的手臂上,而是虚虚扶了一下,感觉自己站稳了,便快速撤开了手。
这船不大,船舱中的空间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既不拥挤,也不疏远。
多日不见,他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长袍。
五官俊朗而清俊,像一杯温茶,自带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头一次单独相处,赵京墨的心脏不可抑制的多跳了几拍。
她没急着问前几日的事,先将手中的茶杯还了回去。
船舱内的光不算亮。
但她的小手攥着茶杯时,却白的仿佛能发光。
蒋行舟盯着多看了一息,才客气的把茶杯收回手里。
他说:“前几日多有得罪,赵娘子今日能来,蒋某在此先谢过了。”
赵京墨轻微耸肩,笑得自然。
“蒋公子太客气了,望曦号上你两次帮我,我都没来得及谢你呢。”
又说:“那日的事,你只管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对薄妄言说,只告诉他那伙贼人说我得罪了人,要收拾我。”
蒋行舟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自己。
赵京墨猜测,他应该是为了确定那日的事。
赵京墨开门见山,态度坦诚。
蒋行舟听着,跟着笑了起来,五官同时舒展。
果然是他预料的那样。
沉思片刻,他问:“那日被抓回去后,他....可有为难你。”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她大方回道:“不妨事儿,他就是个狗脾气,高不高兴都得为难为难旁人,我不大在意。”
这话够直白,直白中又带着些无需多言的心酸。
蒋行舟脸色沉下来,“他对你不好吗?”
赵京墨:“称不上是好或不好,薄妄言行事只看自己的心情,对我们这些下人,赏也是罚,罚也是赏,岂会在意我一个女子的感受。”
“那日在望曦号上我不便多言,但并没有骗你和蒋烨。”
“我是摄政王府中的家生子,因为从小学医,就做了医役。”
“后被薄妄言强行纳做通房,施姑娘进府后又一直针对我,所以才动了逃走的心思。”
她的情况,蒋行舟在来之前就调查清楚了。
他没办法置评。
因为在大圣朝,以赵京墨的出身,能被摄政王瞧上,先纳做通房,又封为带诰命的妾室。
实属一步登天的大造化。
是多少人底层百姓,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
但这小女子从进入船舱中开始,但凡提到摄政王便是直呼其名。
而且,她不是故意在装腔作势。
她的神态,她咬出的每一个音节都镇定自若,十足坦然。
让蒋行舟清楚地感觉到,从她身上传达出来那种....不屑。
于是,他也不再绕弯子。
直接问出了口,“那如今呢?脱了贱籍,又有了诰命傍身,没人再敢随意欺辱你了,你还想逃么?能舍下这一切吗?”
船舱外的风透过缝隙悠悠吹进来几缕。
冰冰的,凉凉的。
刚好将赵京墨耳后的一缕碎发吹到脸颊上。
昏暗的光晕与那一小片碎发揉在一起,仿佛是在她面前腾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那模糊的雾中,赵京墨轻笑。
“蒋公子,倘若你以后有女儿,你希望她做妾室吗?”
“做主君主母吃饭时,只能在一旁服侍的仆人。”
“做每每侍寝成宠,便要灌一碗避子汤,还得感恩戴德的泄yu物件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