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行舟懂他的意思。
十几日过去,即便他们暂时掌握了先机,盐税案也已经到了不进则退的地步。
所有人都知道镇海侯府背后的靠山是摄政王。
薄妄言此时若不站出来表态,许多关键的人物就会继续在一旁隔岸观火。
所以他连夜回京,得知了薄妄言要纳妾后,临时想出了这样一个计策。
伪装成镇海侯府的人,给那妾室做局,叫她在中间传话,引起薄妄言对镇海侯府的猜忌。
但看到那妾室竟是赵京墨时,他一时茫然了。
赵京墨虽然不清楚他与摄政王之间的纷争,但她认识他和蒋烨。
一旦她将他或者蒋烨的名字说出来,今夜的行动便功亏一篑,甚至被反咬一口。
所以刚刚在马车上,他甚至动了杀心,觉得不如灭口,一了百了。
可脑子里却总不断想起那女子在望曦号上的种种。
再寻常不过的船上人情光景,她看的好奇又专注。
寻求他帮助时,样子可怜又无助。
拼死跳河时却一反常态,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决绝与无畏,连男子都比不上。
这样的人,是不是值得他信任一次?
心里还在缜密的思忖着怎么选择才好。
蒋行舟的手,却已经很诚实的按在蒋烨的弓上了。
他说:“信她一次吧,她不会说的....”
蒋烨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提醒道:“公子,刚刚在马车上就就该杀了赵京墨的。”
“你知不知道一旦她暴露出了你我,我们死无所谓,清流一派好不容易在盐税案中占得的先机,可能就不在了。”
“蒋家可能要腹背受敌,被镇海侯府和摄政王左右夹击。”
蒋行舟思路异常清晰,“如果她想说刚刚就直接说了,薄妄言也不会一直盯着那石扣,猜测那群黑衣人的身份,他会直接提着刀去蒋家,质问父亲。”
蒋烨:....
一旦想清楚其中关窍,蒋行舟的态度就不会再动摇。
他手下发力,彻底将那长弓压了下去,“叫王府里的暗探最近盯着点赵京墨即可,寻机会,我会单独跟她面谈一次。”
蒋烨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的看着尚站在街道上的赵京墨。
这会儿她正像个稀罕物儿般,被郑容与郑南筝两兄妹围着打量。
仪容和姿态是端正镇定的,但闪动的杏眸中明显带着些尴尬。
好在,薄妄言上前去给她解了围。
他不知道对郑家两兄妹说了什么,然后便抬手揽着赵京墨将她送上了马车。
-
回到王府已经接近亥时了。
甜果等四个小丫头被周远派去的人叫醒了,正站在疏桐别院门前等候赵京墨。
见她被薄妄言带回府,才放下心来。
“本王还有公务要忙,你先歇息吧。”
薄妄言瞧着他,“今晚的事不要再在府里提及,本王自有定夺。”
赵京墨咬了咬内唇的软肉,其实她想再提一提去别院住的事儿。
不用跟施泠泠和穆太妃住在同一处,她至少安全点。
只不过,她刚张开嘴。
某只狗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般,先一步打断了她。
“除此以外别的事儿免提!”薄妄言凶巴巴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砸进她小手里。
“一会儿宫里会来人,在别院里好好待着,大喜的日子本王不想发火。”
话毕,直接扭头走人,背影决绝又无情。
赵京墨站在原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然后气鼓鼓的转身回了疏桐别院。
“姨娘,奴婢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一众人刚进正屋,甜果便哭哭啼啼起来,一头扎进赵京墨怀里。
她一哭,剩下三个小丫头也跟着哭,找不到娘亲的小鸡崽子般全围在赵京墨身边。
一边抹泪,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自己那会儿多害怕。
赵京墨在现代都二十五岁了,自然拿她们当妹妹看。
于是赶忙抬手将小丫头们都抱住,轻柔细语的安抚着。
赵喜酒得到消息急急忙忙冲进疏桐别院时,看到的就是赵京墨被一群小丫头围着,甩了一身的眼泪和鼻涕。
“墨儿!”老头儿急呼一声,扯开一群小丫头,拉着赵京墨的手臂上下打量她。
“府里头的人说你出事儿了,快叫爹看看怎么样了。”讲话时那两撮山羊胡颤来颤去的。
他的动作略显粗鲁,抓着赵京墨手臂的手指扣得她肉疼。
但惊心动魄了一夜,这会儿被一群人围着,她竟然奇异的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望曦号上时。
“不妨事儿,王爷已经都处理好了。”她安慰着赵喜酒。
赵喜酒却是一副又气又难受的表情瞪她,眼圈也红了。
“之前就算了,这怎么纳妾礼也能出这么多事儿。”他张了张嘴,“以前....”
以前虽然是奴婢,但好歹是在府里踏踏实实过了十六年,平安长大。
脱了贱籍,又当了王爷的妾室,明明是好日子来了,这怎么反而不安生起来了。
后面的话,赵喜酒没法儿说,毕竟是在王府里。
这时。
“赵姨娘在么?”
院子里忽地响起纷杂的脚步声,好像来了不少人。
一道声音在其中格外突兀,嗓音偏薄,语声里裹着层淡淡的阴柔感。
屋内的几人同时一怔,迈步走了出去。
就见外头的院子里,鱼贯走进来六七名内监模样的人。
为首那人,身着簇新石青色内监公服,双手高捧明黄绫面圣旨。
他高喊:“赵京墨接旨——”
赵京墨懵了。
甜果,玉儿,赵喜酒....一院子的人也懵了。
管家周远快步过来,招着手示意众人赶紧跪下。
院中喧闹的气息,连同众人惊跳过快的心跳声,在瞬间被一股肃静压住。
就听那宣旨太监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吗,敕曰:摄政王叔,身负社稷之重,真服四海,安定朝纲。”
“王府妾室赵氏,性资温辉,秉质端良,克持妇道,勤慎襄家。”
“特沛殊恩,授为四品恭人,赐诰命一通。”
“钦此。”
院中跪着的众人同时朗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赵京墨呆呆傻傻的,忘记了跟着喊,只在最后一步被赵喜酒按着肩膀磕了个头。
那宣旨太监挺年轻的,清瘦的脸白白净净,垂眸看着赵京墨,笑道。
“赵恭人,恭喜了。”
然后,将合好的圣旨往前一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