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赵喜酒还在踌躇。
赵京墨这边却是雨过天晴,在她心口压了两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说不出的欣慰。
还好,没有无辜的人因她而死。
还好,蒋公子和望曦号上的厨娘大姐也都好好的。
下一次她不能这么冲动了,就算再跑也一定要精密筹谋,想好万全之策,绝不能影响任何人。
心头大事已了,她人完全成了放空的状态。
而这样完全放空的结果就是,当天夜里她就起了高烧。
烧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像一台持续高速运转的机扩,在熬过层层严苛试炼后,劲儿泄了。
机身却还残留着那些惊心动魄时刻的余温,后遗症般热得不行。
薄妄言这边则是准备返回京都了。
他在大洺府耽搁了几日,施佐又一直没回扬州,镇海侯府已经有动作了。
为防止朝局有变,他必须返回京都处理。
一行人赶着时间,在第二日的夜里擦黑回到了摄政王府。
施泠泠早早得到了消息,带着一群奴仆盛装出席,当家主母般端庄大气地站在王府门口。
满身的珠翠和耀眼的华服,让暗掉的天色都跟着亮了几分。
见到那抹熟悉的颀长身影从辒辌车里下来,她扬起笑脸,快步相迎。
“泠泠给王爷请安,等了许久,您可算回府了。”
她轻浅的语调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绵柔,细细软软的,听着既像在撒娇,又像在撩拨人。
见她在外头等着,薄妄言有些讶异。
“外头冷,你不必特意在此等候。”
施泠泠笑得柔美,正准备说自己甘之如饴时,薄妄言已经转过了身体。
辒辌车的车厢里又走出来两人,而且都是女子。
一个穿翠绿袄子的丫鬟,搀扶着另一道弱不禁风的女子出来。
那女子只在车轸上迈了一步,薄妄言的手臂就抬了起来,搂猫一般将人稳稳抱进了怀里,没让她落地。
京都城没下雪,但夜里已经足够冷了。
那女子的身体全部隐在宝蓝披风下方,瞧不清样貌。
直到薄妄言顺手扶了一下她脑袋上的兜帽,才露出半截下巴。
白生生的,像浸在温水里的羊脂玉。
“回去歇着吧,母亲那里本王一会儿亲自过去请安。”
撂了这么一句话,薄妄言再没看施泠泠,抱好怀里的小人儿大步进了王府。
而施泠泠人像定住了般,在原地站了好久。
她看着薄妄言大步进府的身影,惊颤的美眸中全是难以置信。
那人瞧着怎么像赵京墨?她不是已经被赶出王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薄妄言把赵京墨送回听松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穆太妃。
荣禧阁内,安神香已经燃了大半。
云烟漫卷中,穆太妃闭着眸坐在椅子上,一边默默诵经,一边拨动手中的沉香木佛珠。
从容恬淡的样子似一座默然的佛像。
笃笃笃。
薄妄言在房门上敲了三声后,推门进来。
“给母亲请安了。”然后躬身行礼,姿态恭谦而得宜。
穆太妃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默默将心中的佛经念至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掀起了眼皮。
“镇海侯的信也送到了老身这里,江南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闻声,薄妄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刘嬷嬷适时地送来热茶。
他端起啜了一口,“我有什么好处理的?蒋行舟拿的是圣旨。”
穆太妃盯他,“天子年幼,内外大小旨意皆由摄政王裁定钤印后,才可昭告天下。”
“那蒋行舟拿着的只是一道未经你裁定的假圣旨,江南的官员根本不会认。”
“若非如此,他们又何必秘密出行,还用偷账册这种下作手段。”
薄妄言虽然孝顺,心底却有一道谁都不能逾越的底线。
干政!
国事大于天,任何人任何私念都不能越过去。
于是他绷起脸,在一瞬间收起了孝顺儿子的模样,哒一声将那茶盏放在小案上。
“施宗霖曾派亲信去大洺府找我。”他说,“我把那奴才杀了。”
穆太妃攥着佛珠的手一紧。
平静的面庞从正中央崩裂开一道缝隙。
她问:“为何?你要置身事外?”
薄妄言面无表情,“镇海侯府在江南的势力太大,已经影响到了朝局,施宗霖坐享东南财赋之地多年,如今该尽一尽为人臣子的本分了。”
“这事儿,母亲不宜插手。”
他突然强势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
穆太妃看着,心里没由来的慌了半拍。
她深吸几息,改了话锋,“朝廷的事老身可以不管,但泠泠怎么办,她下月就入门了,这个时候娘家出了事,你叫她如何自处。”
薄妄言:“那她也可以不过门,明儿个就回江南。”
穆太妃皱眉,“圣旨都下了,这个时候她怎能回江南!”
薄妄言没一点犹豫,“母亲刚刚不是说如今皇帝年幼,大小圣旨都需由儿子裁定吗?”
“即是如此,收回册封她为侧妃的圣旨,也不过废些笔墨而已。”
穆太妃动了怒,“胡闹!”
一声吼过,荣禧阁里倏地静了下来。
母子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说话。
但不管是他轻扬的下巴,还是她紧抿的唇角,亦或是香炉中袅袅涌出的烟云,都像是在无声地与对方较劲。
半晌,还是薄妄言先开了口。
但他说的是,“赵京墨....儿子已经找回来了。”
冷不丁扯到这个人,穆太妃有些跟不上,“找回来又怎样,你不是说她被那侍卫魏齐掳走了吗?清白是否尚在还未可知,这样的人你怎可再要。”
薄妄言脸色没半分波动,“她当夜就摆脱了那侍卫,第二日在榆关被我找到,身契....我也已经给她了。”
穆太妃眼皮子跳了跳,顿觉不妙“然后呢?”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薄妄言的下一句话能活活气死她。
薄妄言垂眸,舌尖顶了顶腮,忽地笑了。
“然后就纳做良妾带回了王府,刚刚已经通知周远了,叫他明天去府衙过一下脱籍文书。”
果然是如此!
穆太妃眼前立时一黑。
但薄妄言还有更不要脸的话在后头等着她。
“她不过就是个玩意儿,脱了籍在府里也依旧是下人身份,此等小事本不用叨扰母亲。”
“但好歹是儿子的第一个女人,先头也同母亲提过此事,这纳妾诸礼该筹办起来了。”
穆太妃压着火,皮笑肉不笑道:“你准备何日?”
薄妄言笑得自然,讲得流畅,“六日后便是黄道吉日。”
见穆太妃脸色已然开始发青,他终于见好就收,适时地圆回来一句。
“当然,若母亲真舍不得泠泠,儿子也愿意为了孝道顶着朝堂压力依旧纳她,只不过一月之内两桩喜事儿,母亲要操劳了。”
穆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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