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妄言说得轻描淡写,两侧的侍卫却围得密不透风,催促着赵京墨和施佐上船。
两人面面相觑,伞都忘记打了。
僵站在码头上淋了一身雪,才一前一后上了大船。
那被侍卫紧紧跟着,又满面不安的样子,一点不像是来赏雪的,反倒像是来上刑场。
薄妄言这艘船可比望曦号宽敞得多,也奢华得多。
五丈二尺,足足三层高。
一层为暖阁,船顶为重檐歇山顶。
暖阁前方连通抱厦敞厅,风雪天,落下帘幕,确实像是一处围炉宴客的绝妙之地。
但赵京墨知道,疯狗把她叫这里来,肯定不是真为了带她去赏雪。
暖阁外侧,八名浆手同时驱动巨大的桨板,乌木大船开始朝着榆关深处的不明水域驶去。
施佐和赵京墨一左一右,坐在薄妄言两侧的茶几后。
婢女过来添了几次茶了。
薄妄言却始终没讲话。
思索再三,施佐先开了口。
“王爷雅兴,奴才自是不该打扰,但扬州的事刻不容缓,多等一天,都会有变数。”
他起身弯腰行礼,“奴才斗胆,请王爷明示。”
薄妄言把玩着指间的青花瓷杯,终于舍得递给他一个眼神。
“急什么,一时半会儿镇海侯府又塌不了。”
这话叫施佐听得一愣。
他行礼都忘记了,诧异抬眸,瞧着薄妄言。
这时,云峥的声音在船舱外响起,“王爷,到了。”
哒——
薄妄言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扫视满面疑惑的两人,笑笑的来了一句。
“到地方了,二位,该赏雪了....”
施佐一脸狐疑。
赵京墨青白交接的脸上,血色如浪潮般一层层褪下去。
一时间竟没听清他说的是赏雪,还是....赏血。
一层露台外侧的甲板很大,足足能站几十个人。
当然也确实站了不少人。
从暖阁中踏出去的第一刻,听到那熟悉的,充斥着痛苦的呻吟声时,赵京墨就脚软了。
她眸光瞬间定住,睁大眼睛往外瞧。
只一眼,再没半分锐利和骨气,跪行至薄妄言脚边。
开始哀求的说:“王爷,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求您放了我爹。”
为了方便薄妄言看雪,奴仆们在露台上极为奢侈的铺了一整块白羊毛毡。
男人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身侧悬挂着的铜制暖炉架中熏香正奋力的燃烧着。
烟雾袅袅中,他的脸看着莫名的高深。
他歪头,似是有些好笑,“只管爹,不管情郎了?”
然后懒懒的往前指了指,“那儿明明挂了那么多人,怎么就只认出了赵喜酒。”
赵京墨脑袋里轰隆一声,后知后觉的又朝露台看去。
就见宽大的甲板上,孤零零的竖起一根粗壮结实的桅杆,那桅杆上头横架着一根两丈长的木头。
而那木头上,像冬天家里挂腊肉般,一个挨一个,挂了一串人。
从左到右,有高有低,有男有女。
除了赵喜酒,每个人都受了重刑。
当透过模糊的血渍,在其中一人的衣角上认出那个熟悉的镖徽时。
赵京墨整个人惊骇到失语。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忘了冷,忘了自己穿着长长的裙摆,跌跌撞撞的奔到了桅杆下方。
刚一靠近。
被倒挂着的那几人,哀嚎声立刻变了调。
像从喉咙眼里生生挤出来般,全是凄厉的哀求。
“赵姑娘救我。”
“赵姑娘我们只是好心帮你,从无逾矩,更无心冒犯啊。”
然后是另一道喊的格外嘹亮的男声,“小墨!快帮我向王爷求情,我此生都不再见你,我去漠北,去岭南,我永远不再见你!”
“.....”
一道道声音,赵京墨一个个挨着数过去。
元阳镖局帮助她的韩玉姑娘,燕霜大哥。
赌坊买假路引的赵老三。
魏齐。
还有最末尾处....
赵喜酒像只被抽掉脊梁骨的老鼠般萎缩的身影。
他虽没有受刑。
但小老头明显已经吓坏了,任由那麻绳绑住他的双脚,蜷缩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一张老脸早已看不清表情。
身上的衣服更是又皱又脏,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般紧紧贴在他佝偻的身躯上。
从赵京墨奔出来那一刻,赵喜酒就看到她了。
见她跟傻掉一样,站在甲板上定定的看着自己。
老头儿难堪的撇过脸。
“墨儿啊,你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啊,爹——”
后面的话他突然说不出来。
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赵京墨的情绪却是彻底崩溃了,眼泪像不要钱一样糊了满脸。
她对赵喜酒没有任何感情,也从没觉得这是自己的父亲。
但这人是原身的爹,是原身唯一的亲人。
而她,这个异世灵魂占了原身的身体!
她感觉心像是一瞬间被掏空了般,无措地站在原地哭着,抖着。
然后不顾一切的往回冲。
薄妄言虽然离得远,但眼睛就没离开过赵京墨。
见那小女人踉踉跄跄的冲回来,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薄妄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京墨喊的震天响,气得嗓子都劈了,像被人徒手撕碎的裂帛。
薄妄言单手支着头,好整以暇的瞧着她。
“本王做什么了。”他有理有据,“你是贱籍,这些都是帮助你从京都城逃离的人,私放罪奴是大罪,而且是摄政王府的家奴,在大圣朝够砍头了。”
赵京墨眸光猩红一片,“可你已经把我抓回来了!”
薄妄言挑眉,“赵京墨,你那个猪脑子要是不清醒,本王可以好心提醒提醒你。”
“是你,私自离府,而本王,不计前嫌从河里救了你。”
赵京墨不服,“那我爹呢,我离府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他给你瞧过病,上过药,对你恭恭敬敬,为什么连他也要抓。”
薄妄言笑得凉薄,像密林里钻出来的一条毒蛇,轻飘飘的吐着蛇信子。
“那当然是因为,他是你爹啊。”
“他的女儿让本王不痛快了,本王只能磋磨他了。”
这会儿手边如果有一把刀的话,赵京墨会毫不犹豫的捅死薄妄言。
但她更清楚,疯狗不可能给她这种机会,她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跪在男人脚下。
咚——
沉沉的一声。
即便有厚实的白羊毛毡铺在地上,也听得人肉疼。
然后又是咚一声。
赵京墨开始给薄妄言磕头。
“一切罪责皆在我一人,求王爷放了所有人,我任凭王爷处罚。”
她磕头磕得太用力,没几下额头上就紫了一块。
再配上糊了满脸的泪痕。
流浪的野猫般狼狈不堪。
但薄妄言一点没觉得痛快,掌下的太师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咯直响。
他说:“赵京墨,这不是我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