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晏敢这么想,有他的底气。
仙庭库存长生物质,如今只剩五十万年。
君傲一张口,拨出去三十万。
剩下二十万年,仙庭有近百位真仙,除了眼前的烈霄,还有四位仙王。
怎么分?
你问问这些人答应吗?
薛晏早就传了讯。
天库司后殿,一道传讯玉牌被他捏碎了。
那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向仙庭各处洞府,飞向那些沉睡了万古的仙王、真仙。
他倒要看看,这位新晋太子,能不能挡得住这么多人的压力。
君傲看着他,忽然笑了。
“续命?”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天库司,“一群寸功未立、甘愿当缩头乌龟的人,也配长生物质续命?”
此言一出,天库司内外一片死寂。
吴启低着头,后背的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烈霄抱着断剑,浓髯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君傲这话,把仙庭很多人都骂了。
薛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极淡,却掩不住眼底那丝得意。
君傲看着他:“你笑什么?还不速速拨付三十万长生物质给烈霄前辈?”
薛晏慢悠悠地拿起手边的玉册,翻开一页,指尖在册面上点了点。
“太子殿下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得这其中的门道。”
“住口。”
君傲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本太子只知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他盯着薛晏,一字一句,“你一个小小的主事,说好听点是管库房的,说难听点,就是一条看门狗。左一个忘钧仙君在世时,右一个章程。什么狗屁章程,本太子不听。”
他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立刻,拨付三十万长生物质给烈霄前辈。不然.......”
“不然如何呢?”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天库司门外传来。
君傲和烈霄同时回头。
天库司乌泱泱走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三人气息强大,周身仙光沉凝如实质,赫然是仙王之尊。
身后跟着近百位真仙,黑压压一片,将天库司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说话的是走在最前面的一位老者。
他生得清瘦,白发束冠,面容古朴,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永远睡不醒。可
他身上那股气息,却压得整座天库司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帝鸿仙王。
仙庭中最古老的一位仙王,参加过纪元之战,经历过仙神之战。
万古以来,仙庭的每一次重大决断,都有他的影子。
他在仙庭中的名望,乃是众位仙王之最。
他身后跟着元极仙王和无量仙王。
再往后,近百位真仙密密麻麻。
烈霄凑到君傲耳边,传音入密,语速极快。
帝鸿、元极、无量,三位仙王。
加上这近百位真仙。
可以说,这些人就是古仙庭的班底。
要是将这些人都得罪了,就算清瑶仙君出面,君傲这个太子也不好做。
君傲听完,心中冷笑。
他没想到,古仙庭的底蕴竟然如此之强。
万古岁月,仙庭封闭自守,积攒下来的家底确实厚得吓人。
可更可笑的是,如此强的底蕴,却被神族骑在头上拉屎,不敢反抗,当了缩头乌龟。
帝鸿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步子。
他看了一眼烈霄,又看了一眼瘫坐在高台上的薛晏,最后把目光落在君傲身上。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太子殿下。”帝鸿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朽听说,殿下要拨三十万年长生物质赏赐三位仙王?”
君傲看着他:“是。”
“三十万年。”帝鸿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仙庭库存不过五十万年。殿下一下子拨出去大半。往后仙庭百位真仙、四位仙王,若有人寿元将尽,又当如何?”
他说着,目光往身后扫了一圈。
近百位真仙齐齐往前迈了一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帝鸿盯着君傲,缓缓道:“老朽等并非要为难太子殿下。只是仙庭自有仙庭的规矩。长生物质乃仙庭根基,不可轻动。殿下若要赏赐,一万年便可。三十万年,恕老朽直言,殿下还是收回成命的好。”
君傲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帝鸿前辈说完了?”
帝鸿眉头微微一皱。
君傲没等他回答,转身朝吴启道:“吴主簿。”
吴启浑身一激灵:“臣在。”
“你是功德簿主簿,管的是仙庭功过记录、赏罚账目。”君傲看着他,“天库司八万年的账目,你可能查?需要多长时间?”
吴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臣在功德簿司任职多年,仙庭各司的账目规制,臣都熟。只是天库司八万年来的总账、支出账、名录、名册,加起来不下数千卷。若要一一核对,查清每一笔去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少需要半年。”
“能查就好,只是本太子可等不了半年。”君傲点头,“本太子给你一个月。”
吴启脸色一变:“殿下,这根本不可能......”
“本太子说一个月,就一个月。”君傲打断他,随即转头看向薛晏,“薛主事,你意下如何?”
薛晏的脸色,几乎不可察觉地变了一瞬。
极快,极淡,快得在场没有几个人捕捉到。
可君傲捕捉到了。
他一直在盯着薛晏的脸。
“殿下要查天库司的账?”薛晏开口,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天库司账目繁复,涉及仙庭万古以来的所有长生物质出入,乃是仙庭核心机密。按仙庭律典,非长老会同意,不得擅查。”
君傲看着他,笑了。
“核心机密?你的意思是,本太子这个仙庭太子,连查账的资格都没有?”
薛晏不卑不亢:“臣只是按章程办事。”
君傲没有跟他争。他转过身,面向帝鸿。
“帝鸿前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方才前辈说,仙庭自有仙庭的规矩。可前辈有没有想过.......天库司库存,为何只剩五十万年?”
帝鸿微微眯眼。
“仙庭立了万古,积攒了万古。长生物质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这没错。可仙庭封闭自守,万古以来少有大的战事消耗,发放也有定额。怎么会只剩五十万年?”
君傲顿了顿,目光扫过薛晏。
“本太子想查账。薛晏说需长老会同意。可忘钧仙君已死,长老会名存实亡。前辈乃是仙庭最古老的仙王,德高望重。前辈一句话,比长老会管用。”
帝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君傲脸上移到薛晏脸上,又从薛晏脸上移回君傲脸上。那双半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殿下想查,可以。”帝鸿缓缓开口,“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说。”
“若天库司的账查清了,薛晏没有贪。”帝鸿盯着君傲,一字一句,“殿下这仙庭太子之位,便让出来。”
天库司内,死一般的寂静。
烈霄的浓髯抖了抖,吴启的冷汗又冒了一层,那近百位真仙面面相觑,连元极仙王和无量仙王都微微侧目。
这个赌注,太大了。
君傲却连犹豫都没有。
“好。”他点头,干脆利落,“就依前辈所言。查清了,薛晏没贪,我这太子之位,让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薛晏。
“薛主事,你听见了?”
薛晏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容僵硬得不像样子。
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极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可君傲看见了。
“薛主事,你紧张什么?”君傲的声音很轻,“你方才不是说,只是按章程办事吗?账目清白,怕什么查?”
薛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不紧张。”
“那就好。”君傲点头,朝吴启道,“吴主簿,把天库司八万年来的总账、支出账、名录、名册,全部封存。从现在起,天库司所有人等,不得擅离。薛主事......”
他顿了顿。
“也委屈薛主事,在天库司多待几日,配合查账。”
薛晏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在帝鸿的目光和烈霄的威压下,终究一个字都没敢出口。
君傲转身朝门外走去。
烈霄大步跟了上来,压低声音:“殿下,就这么笃定那薛晏贪了?要是他没贪,殿下这太子之位可就……”
君傲没有停步。
“这么个肥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个人都会贪。最多是贪多贪少罢了。”
烈霄一怔,随即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