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是半夜自己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眼睛睁开的时候屋里黑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把炕沿照出一道白边,她躺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院子外面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她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微微的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透过炕面的土坯,透过垫着的稻草,透过她贴着炕席的后背,一点一点传进骨头里
她坐起来穿鞋,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隔壁屋的姜米
推开灶房后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回去,光着脚踩过院子里的泥地走到老槐树旁边
月光底下她看见自己白天画过的那些纹路正在泥土表面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沿着她画过的轨迹在走
那些纹路蜿蜒着伸向院门方向,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她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道纹路,指尖触到泥土表面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虫子,动得更深,更慢,像是树根在土底下转了个身,正好从她指尖下面经过
她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灶房,推开了姜米的屋门
姜米睡得不深,门一响她就醒了,看见四丫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小姑娘的身影拉得瘦长
“娘”
“怎么了”
“它回来了”
姜米披着外衣跟着四丫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老槐树根部的泥土上,那些纹路比白天粗了一圈,有几道已经延伸到院门方向,最远的一道甚至伸出了门槛,落在院门外的土路上
姜米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纹路,指尖被冰得发麻,纹路底下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走,带动泥土表面微微起伏,像脉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醒”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四丫摇了摇头
姜米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前面抬头看
枯枝上冒出了嫩芽,七八片,浅绿色的叶子在深冬的月光底下微微舒展,叶面还带着一点水光,像是刚从什么里面钻出来的
四丫站在姜米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画板不用了,它自己长出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姜米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脚尖微微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轻轻托了她一把
姜米蹲下来又看了一次那些纹路,泥土表面的隆起比刚才又高了一点,最远那道已经越过院门门槛约莫两掌宽,在院门外的土路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印记,像是一条刚刚开始走的路
她伸手在那道印记上方悬空停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跟周围冷透的泥土完全不一样
“娘,它想让我跟着走”
四丫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害怕,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拿不太准的事
姜米站起来,把四丫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
“先别跟”
四丫点了点头
姜米拉着她回屋,经过灶房的时候顺手把后门关上插好门闩,又把四丫送回屋里,看着她躺下盖好被子才走
回到自己屋里姜米没有立刻躺下,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打开系统面板
面板最上方那行字已经变了
【封印状态:松动】
【灵体活性:70%】
【封印解除进度:正在加速】
她盯着那行“正在加速”看了很久
之前陈玄川说封印会在开春之后自然松动,但那是在正常情况下,如今陈玄川失踪,柳声找上门,那块树皮正在往四丫身体里长,而四丫自己半夜醒来说“它想让我跟着走”
每一件事都在加速
她关掉面板躺下来,听着隔壁四丫屋里细微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是睡着了,没有什么异常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第一个起来
推开灶房后门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老槐树上,她看见树冠上的嫩叶比昨晚又多了一些,有些叶片已经舒展开了,绿得扎眼
地上的纹路还在,但比夜里淡了一些,像是被露水压住了,最远那道伸出院门的印记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门槛旁边留下了一点泥土翻过的痕迹
四丫起来之后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老槐树,没有说话,转身去洗脸了
三狗起来之后也看见了,蹲在树前面看了半天,然后回头问姜米“娘,这树怎么回事”
“可能是今年地气暖”
三狗将信将疑地看了两眼,没再追问,但蹲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才走
大牛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有说什么
只有二虎,经过老槐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目光在那些嫩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姜米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这叶子比昨天早上多了”
姜米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上午姜米让四丫待在屋里别出来,自己在院子里把那些纹路痕迹仔细看了看,夜里最远那道伸出门槛的印记已经彻底干了,看不出异常,但靠近树根的那一片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浸过
她舀了一瓢水泼在那片深色泥土上,把痕迹冲淡了,又用扫帚扫平了表面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老槐树前面看着那些嫩叶,叶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叶脉清晰,纹路均匀,跟春天长出来的没有区别
但现在是深冬
村里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了,隔着一道矮篱笆她看见隔壁王婶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目光落在那棵树冠上,晾衣裳的动作比平时慢
姜米没有躲,站在树旁边继续扫院子,扫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下午三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说村里有人问他家槐树是不是长新叶子了,他说“没注意”,对方又追问了几句,他说“真没注意”就跑回来了
“娘,王婶问咱家树的事,李老大媳妇也在旁边听着”
姜米正在切萝卜,刀没停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她又问你是不是给树浇了什么东西,我说我娘浇的是水,不浇别的”
“她信了”
“不信,但我也没再多说,她问不出来就走了”
姜米把切好的萝卜片放进盆里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不清楚,让他们来找我”
三狗应了一声蹲回鸡窝旁边去了
傍晚的时候姜米去东墙根又看了一次,树皮埋着的位置那片土是干的,跟周围的土颜色一样,白霜早就没了
她没有再动那片土,转身回了灶房
晚饭桌上二虎说今天在镇上看见赵记铺子门口多了一块新招牌,写着“收购新鲜药材,高价”
三狗问新鲜药材是什么,二虎说冬天能长出来的新鲜东西不多
姜米没有接话,低头喝粥
四丫端着碗安安静静喝粥,筷子落下去的时候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姜米抬头看了她一眼,四丫也抬起头,目光跟她碰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喝粥
姜米注意到四丫低头的时候视线往窗外偏了一下,窗外是老槐树的方向
吃完饭之后四丫没有急着回屋,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嫩叶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绿光,跟傍晚的天空在一起看着不太真实
姜米站在她旁边
“它还叫你吗”
“现在不叫了,白天不叫,只有半夜会”
“那你今晚再听见的时候先别出去,叫我一起”
四丫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晚上姜米没有脱外衣睡,把被子盖到胸口,留了一盏油灯没吹,灯芯捻到最小,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
她躺着没睡,听着隔壁四丫屋里的动静,听着院子里的风声
大约丑时刚过,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被子掀开,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姜米立刻坐起来,推门出去的时候四丫正站在灶房后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
“没动”
“你听见了”
“嗯,它在叫我”
四丫的手从门闩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姜米
“娘,它说外面有人来了”
姜米走到她身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墙外月色淡淡,村道上看不见人影,但远处的田野尽头,有一盏极小的灯火在移动,从东边来,走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靠近
四丫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它说那个人身上有陈爷爷的气味”
姜米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动
外面那盏灯火还在移动,她看着那一小点亮光在远处田埂上慢慢晃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在一片树影后面停住了,不再往前
那盏灯火就那么停在远处,不动了
像是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