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第二次去萧府的时候,没有谈菜单。她问了一个问题。
萧七郎在客厅里等她。茶已经泡好了,两盏,一盏在她面前,一盏在他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正式。
杏娘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萧七郎。
“两年前。“她说。“有一个穿灰布衫的人来我店里吃馄饨。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吃了一碗,喝了两口汤。走的时候问了我几句话。“
萧七郎端着茶盏,没有喝。
“他问我,姑娘一个人开的?这馄饨是自己做的?玉佩是家传的?“杏娘的声音很平。“他是萧家的人?“
萧七郎把茶盏放下了。
他看了杏娘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意外,是“你记得这么清楚“的意外。
“你记得他。“
“我记得每一个客人的脸。“杏娘说。“做餐饮的基本功。“
萧七郎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是。“
杏娘没吭声。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是我叔父派去的。“萧七郎说。他的声音放低了,不是压低,是自然的低,像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去的是一位老仆,常年守宅,不出远门。你见的那一回,是他难得出来的一趟。你外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常乐坊有个姓沈的姑娘开了食肆,去看看她。'“
杏娘的呼吸滞了一瞬。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没了。茶盏里的水冒着热气,一缕一缕的,在光线里散开。
“叔父不放心。“萧七郎继续说。“外婆——你外婆,走的时候没有说太多。只留了这一句。叔父等了几年,等到常乐坊真的开了一家食肆,姓沈的姑娘,一个人。他派人去看了。“
“他问了什么?“杏娘的声音有一点哑。
“问你的面是不是自己做的。问你的玉佩是不是外婆留的。“萧七郎说。“你答了。他就回来了。“
“他怎么问的?“杏娘的声音有一点哑。“原话。“
萧七郎想了想。“他说,'姑娘这馄饨是自己包的?'你说,'是。'他又说,'玉佩是家传的?'你说,'外婆留的。'他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句话。“
杏娘闭上眼。
十句话。她记得那十句话。她以为是闲聊。她以为是老客随口问的。她答完了就忘了。
但那个人不是随口问的。他是来确认的。确认完了就走了。不打扰。
“然后呢?“
“没有然后。“萧七郎说。“叔父说,确认了就行。不用打扰。“
杏娘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外婆走之前留了话。
外婆知道她会一个人。外婆留了一句话,让萧家的人去看她。
不是帮她,不是给她钱,不是给她介绍客人。
就是去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活着。确认她还在做面。
然后走了。不打扰。
杏娘的手伸进衣襟,摸到了玉佩。
烫的。
不是温。是烫。像刚被手捂了很久的石头,热量从里面往外涌。她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个温度。平时是温的,跟体温差不多。今天是烫的,像玉佩自己在发热。
她把手松开了。
“沈姑娘。“萧七郎站起来。“你坐一下。“
杏娘没有坐。她摇了摇头。“我该走了。“
萧七郎看着她,没有拦。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杏娘走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祖母留的话,不止这一句。但剩下的,我真的不知道。“
杏娘没有回头。她穿过花园,穿过前院,出了萧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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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常乐坊的路上,杏娘走得很慢。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抱孩子的。声音很多,很杂,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外婆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如果常乐坊有个姓沈的姑娘开了食肆,去看看她。
外婆知道。
外婆知道她会来长安。知道她会开食肆。知道她会一个人。知道她会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给客人下馄饨。知道她会戴着玉佩。
外婆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是安排她的人生,是安排了一双眼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来看过她。确认了她还在。然后走了。
不打扰。
杏娘走在路上,眼睛是干的。她没有哭。她只是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在吹一只兔子,糖稀拉成细丝,在风里晃。
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摊主把兔子递给他,小孩接过来,舔了一口,笑了。
杏娘看了一眼,继续走。
路过一个卖布的铺子,伙计在门口吆喝。“新到的蜀锦——“声音拖得长,在巷子里回荡。
杏娘没有停。
她走到常乐坊巷口的时候,天快暗了。
小圆在门口择菜。蹲在地上,面前一堆豆角,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
“杏娘姐!“小圆抬头,然后顿了一下。“你脸怎么红了?“
杏娘摇了摇头。“风吹的。“
她进了后厨。
后厨没有人。阿菱在前面收拾碗筷,小圆在门口择菜。灶台是冷的,锅是干的,案板上还有下午切剩的半截葱。
杏娘走到灶台前,蹲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就是蹲着。脸埋在膝盖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灶膛里还有余温。灰是热的,隔着灶壁透上来一点暖意。
她蹲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一个轻轻的声音。碗放在地上的声音。
杏娘没有抬头。
阿菱把一碗温水放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缓了缓,然后出去了。门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杏娘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碗拿过来。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的温度。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
杏娘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灶台缓了片刻,等血通了。
然后她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了一下,脑子清醒了。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阿菱在前面擦桌子。小圆还在门口择菜,豆角已经择了大半。
“阿菱。“
“嗯。“
“明天早市的面还没和。“
阿菱头都没抬。“我去了。“
杏娘点了一下头。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账本在柜台上面。她翻开,没有写。只是翻开了,看着前面的记录。
白菜高度。水洼大小。时间流速。活物不行。
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外婆走之前留了话。萧家叔父派人来看过。两年前。“
笔停了。
她又写了一行:“她知道我会来。“
合上账本。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常乐坊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的,从巷头到巷尾。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手伸进衣襟,摸了一下玉佩。
温的。
不是烫了。回到平时的温度了。跟每一个早上一样。
她把手拿出来,起身,关了店门。
门闩插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杏娘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安静了。没有脚步声。
她转身,躺下来。
明天还要开店。面还要做。
该来的会来。她等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常乐坊的夜很安静。远处有坊门关闭的声音。
杏娘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两年前她在做什么?她刚穿越过来,铺子刚开,连灶台都不会烧。那时候来看她的人,看到的是一个连面都不会下的姑娘。看了,就走了。
外婆留的话,是一句什么话?能让萧家叔父派人在两年前来看她,却没有告诉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家会再来。
外婆把线埋好了。她沿着线走就行。
杏娘把手伸进衣襟,摸了一下玉佩。
温的。
她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萧家叔父两年前派人来看过她。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铺子刚开,连灶台都不会烧。
两年后,她站在萧家客厅里,问了一个问题。
萧家会再来。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