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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一百八十章 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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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入夜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座有百万人的城。

杏娘站在铺子门口,把最后一块门板装好。巷子里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坊墙那边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杏娘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正圆。

长安一片月。月亮照在常乐坊的青瓦上,照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照在她手心里温温的玉佩上。

杏娘低头看着玉佩。

温的。比平时温一点。月光底下,玉佩的颜色比白天深一些,绿里透着一点白。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这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杏娘靠在门框上,把这半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侯府的契约签了。周元来过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重。第一次是笑着说的:“沈姑娘,侯府的契约签了没几天,王府那边就请你了?“

第二次是板着脸说的:“沈姑娘,侯府的契约签了没几天。“

杏娘打了太极,没接茬。但周元的意思她听懂了:侯府要的是独家,不是分享。

王府的少夫人来吃过两次面。第二次带了两个女眷来,吃完放了一枚银锞子走了。

银锞子还在抽屉里,跟侯府的名帖挨在一起。

两样东西挨着,像两家人在她柜台上较劲。

空间变了。枣芽在长,小白菜在长,角落里多了一个土包。

土包是温的。跟玉佩一个温度。她每天进空间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每次进去都会看一眼土包。土包不说话,不看她,不等她。就是温的。

有人认识外婆。灰布衣衫,旧鞋,南边口音。“你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说完就走了,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终南山底下,柳家村。外婆在那里住过三年。南边来的。带着个玉佩。带着个小丫头。走的那天早上,灶台上有一碗面,凉了。

李磬是宗正寺的人。不是公差,是替宗正寺做事的。他父亲在宗正寺任职。

三股暗流。

侯府和王府的夹缝。外婆的来处。李磬的身份。

三股暗流同时涌动,搅在一起,搅得她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杏娘把玉佩收进衣襟里,转身进了铺子。

后厨里,灶台是凉的。案板上还有切葱花留下的绿色汁水。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地扫了。

杏娘把后厨的门关上,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土是温的,空气是清的。

枣芽在角落里长着,茎比半个月前粗了两倍,叶子张开了七八片,绿得发亮。

小白菜在边上长着,叶子张开了,绿莹莹的,根须扎在土里,细细的,白白的。

三根小棍还立在土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角落里,土包还在。

不大,不小,温的。跟半个月前一样。没有变大,没有变小,没有长草,没有裂开。就是在那里。温的。

杏娘在土包前面蹲下来,把手掌放在上面。温的。从掌心慢慢漫上来,一直漫到胳膊。

这个土包是什么,杏娘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她也不知道。它跟外婆有没有关系,她更说不清。

可她心里明白,这个空间不只是外婆留下来的工具。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比枣芽老,比小白菜老,比她老。比外婆老。

杏娘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土。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已经在后厨里了。

杏娘在灶台前面站了片刻。

杏娘点了火,给自己下了一碗面。不是给客人做的那种,是最简单的清汤面。一把面,一勺酱,葱花切得细碎的,撒在汤面上。

面在锅里翻滚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蒸汽从锅口升起来。蒸汽模糊了视线,后厨里暖了一点。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每次做完一个大决定,她都会给自己煮一碗面。不是庆祝,是仪式感。告诉自己:这件事定了,不想了,吃面。

面好了。她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

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好。定了。

杏娘走到前堂,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最后一块门板装好之前,她立在门口,往巷子两头望了望。

巷子空了。什么人也没有。

杏娘关了门,落了闩。

小圆已经走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杏娘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抽屉里,银锞子和名帖还挨在一起。她拉开抽屉看了看,又关上了。她想了想。

侯府的事,急不得。契约签了,就得按规矩来。侯府要的是独家,周元的意思她懂。但王府那边也不能断。少夫人来请,她不能不去。

走钢丝的人,最怕的是往下看。

外婆的事,也急不得。柳成来过一次,走了。柳家村的老太太记得外婆,但不知道外婆叫什么,不知道外婆从哪里来。南边。南边是哪里?她也说不清。

李磬的事,更急不得。宗正寺。皇族。这些词跟她每天揉面的生活差太远了。但李磬没有骗她。他说了实话。实话比谎话更难消化。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杏娘做了一个决定。

先在长安稳住。

侯府的契约照着走。周元再来,还是打太极。不拒绝,不答应,不撕破脸。王府的面接着做。少夫人来请,就去。不去就是不给面子,给了面子就是留了后路。

空间里的菜接着种。土包的事先放着,不急。它在那里,又不会跑。

外婆的事,等准备好了再去南边找。南边是哪里,她不清楚。但柳成知道。柳成还会来。他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李磬的事,等想清楚了再说。宗正寺也好,皇族也好,他还是要吃面的。他来了,她给他下面。他走了,她收碗。别的,以后再说。

杏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又检查了一遍。一块一块,严严实实的。

杏娘立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月光把巷子照得发白,青石板上一片一片的光。她吹了灯。

黑暗里,虫鸣一声接一声。从墙根底下一直叫到巷子尽头。

杏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像一根线,从窗缝一直拉到床脚。

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玉佩。

温的。

攥了一下,松开。

明天天亮,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揉面揉面,该下面下面。

该给老孙头少放一勺盐,该给小圆多留一碗汤。

该给赵三娘送一碗新做的酱,该给孟叔留两个胡饼。

日子还是要过的。面还是要揉的。客人还是要接的。

杏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玉佩是温的。一凉一温,贴在脸上,贴在胸口。

杏娘攥着玉佩,攥了一会儿,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她的。不是小圆的。不是巷子里野猫的。

是人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杏娘睁开了眼。

脚步声在铺子门口顿住。停了两息。然后,又走了。

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去了。远了。听不见了。

杏娘躺在床上,没动。她屏住呼吸,听着。

杏娘等了一会儿。巷子里又安静了。虫鸣一声接一声。

她没起来,也没点灯,更没出声。

杏娘的手在被子里动了动,重新摸到衣襟里那块玉佩。

温的。跟平时一样。跟每一个晚上一样。

杏娘攥着玉佩,攥了很久。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长安城入夜后特有的烟火气和凉意。远处有坊门关闭的声音,闷闷的,一下。

杏娘紧了紧衣领,闭上眼。

明天天亮,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