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早上等到晌午,霍既白还是没醒。
内监来报:大雪压塌了民房,户部尚书请旨赈灾。
皇帝立刻起身回宫,还不忘留了人在霍家,让有任何最新消息,好及时禀报。
赵嘉禾让人将鸡丝粥用磨盘磨成糊,给霍既白喂下去。
等到了晚上,高热终于下去了。
牛大馊了。
他嫌弃地从馊臭潮湿的被窝中爬出,将霍既白挪到另一边,给他换上干爽的衣裳,塞进重新铺上的干爽被窝里。
等他洗漱、换衣裳出来,还没说话,赵嘉禾就先开口了。
“大哥,他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给我留几个人在这里,就先回去忙你自己的吧。”
牛大震惊地看着赵嘉禾:用完就扔?!!!
自己刚换完衣裳,饭都没吃一口,就被一脚踢开了?!
赵嘉禾后知后觉,赶忙道歉。
“大哥,现在是年关,外头事情也多。”
“既白哥哥躺在这里,也管不了事。”
“你若不出去盯着,有情况咱们无法第一时间知道,误了事才是大事。”
说得也有道理。
牛大气闷:“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内室只剩下霍既白和赵嘉禾,赵嘉禾才叹着气,给霍既白用调羹喂了两勺水,眼看着他咽下去,嘴里习惯性嘟囔。
“你也睁开眼看看我,也叫人放心。”
话音刚落,霍既白眼睛睁开了。
昏迷了一天的男人眸光黑沉沉,直勾勾看着赵嘉禾。
赵嘉禾呆了一瞬,忙凑上前去:“既白哥哥?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说着就伸手去给他把脉。
霍既白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沙哑的声音响起:“我都听见了。”
赵嘉禾茫然一瞬:“啊?”
霍既白目光灼灼:“你说,等我提亲。”
赵嘉禾的脸腾地红了,心虚地挪开了视线:“我那是怕你醒不过来,专门说了刺激你的……”
霍既白打断了她的借口:“我当真了。”
“你还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你都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我也当真了。”
赵嘉禾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片刻之后,她再次转移话题:“早上陛下来了。”
“他等到晌午才离开,等你醒了,要禀报上去的。”
霍既白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追问:“你说话可算数?”
赵嘉禾:“哪一句?”
“无论如何,前路我们一起面对。”
赵嘉禾沉默片刻,艰难点头:“嗯。”
霍既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应了?”
赵嘉禾再次点头,这次肯定了许多:“嗯。你好起来,我们一起面对。”
霍既白心跳骤然加速,只觉得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有些克制不住地拉起赵嘉禾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珍而重之地亲了一下。
柔软的唇瓣触碰到纤细的手指,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
赵嘉禾骤然抽手,被握得太紧,没抽出来。
霍既白将她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贴着心脏的部位。
隐隐的急促的震动透过掌心传上来,像是在昭示他的赤诚。
赵嘉禾双眸吃惊地瞪圆了,盯着霍既白殷红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厉害。
她深呼吸两口,才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挪开了视线。
“昨夜那么大的雪,你为何要那样伤害自己?”
“就不知道自己躲一躲吗?”
一说到这个,霍既白心里也有些黯然,他看一眼外室,知道眼下外面并没有旁人,这才轻声解释起来。
“昨日我跟陛下复命,陛下……不信任我。”
简单几个字,却让赵嘉禾想了很多、很远。
赵嘉禾忍不住生气:“他就算不信任你,你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啊?”
霍既白虚弱地一笑:“若不如此,我此刻只怕再不能与你这样说话了。”
赵嘉禾讶然:“什么意思?”
霍既白缓缓说起昨日的君臣对话过程。
皇帝对于滇西之事,自然是心存疑虑的。
他一方面不相信卫征寒,却又忌惮卫征寒常年镇守滇西的影响力,不敢公然质疑他。
可对上毫无后台的霍既白,他就没有顾忌了,言语中诸多批判。
他责怪霍既白没有将事情原委调查清楚。
赵嘉禾震惊极了:“他自己不让咱们留在那里继续调查,怎么能怪你?”
“再说,那样大的事,对方既然做得这样绝,定然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三两天就能查清楚?”
霍既白苦笑不语。
他心中明镜一般:陛下并不是怪自己没查清铁矿之事。
他怪的是,霍既白没有趁机杀了卫征寒。
霍既白这次送赵嘉禾去滇西,另有密令:若卫征寒醒来,问清楚原委之后,将卫征寒趁乱斩杀。
一个身体损毁却对滇西军影响力巨大的卫大将军,不该再活在世上。
霍既白心底认同卫征寒保家卫国多年的付出。
他不愿意出手,选择了装傻。
皇帝昨日警告:若他这把刀脱离掌控,他就没资格存在,更没资格觊觎自己的掌上明珠。
随后,皇帝就告诉他:霍家老太爷放出来了,让他去见面。
当然,密令的事,霍既白没说。
那是她亲爹,霍既白知道她仁善,不愿让她知道亲爹竟如此自私狠毒。
她会失望、会难过。
霍既白思虑再三,才有了昨夜的举动。
“我并非真的想寻死。”
“前半夜,我小心地用狐裘大氅护着自己,快天亮时,我才敞开了大氅挨冻的……”
“几年前陛下在宫外遇到截杀,也是这样的雪天,是我护住了陛下,自己冻成高热,最后差点死掉……”
曾经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他,有一天被他视为父亲的陛下警告。
他失去了最后一点父爱,祖父也对他毫无亲情可言,他不想活了。
他要以此自毁行为,唤起陛下稀薄的愧疚之心。
赵嘉禾听得心头沉重:“你既醒来,我让外面的人回宫复命,告诉陛下?”
霍既白“嗯”了一声,又道:“我要回家,你让马车进来接我。”
这地方,让他不舒服。
赵嘉禾答应着,出去传消息了。
不多时,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从霍家侧门而入,停在了院子外头。
霍老太爷和霍三叔、三婶听闻霍既白醒来,纷纷冲过来挽留。
之前高高在上的他们,经历过霍既白九死一生的恐慌,又看到陛下亲临,陪伴了半天,再也不敢在霍既白面前摆架子。
霍老太爷:“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又还生着病。”
“不如在这里住着,等过完了年再回去?”
霍既白穿得格外厚实,裹着玄色狐皮大氅,戴着兜帽,半闭着眼睛靠在亲随身上,一副病娇模样。
赵嘉禾被迫充当嘴替:“病患需保持心情愉悦,才能好得快。”
“他既觉得回自己的地方更舒服,那就回去比较好。”
换言之:在你这里,人家不舒服。
霍老太爷气得跺脚,习惯性开始抱怨:“这是他自己的家,哪里就不愉悦了?”
赵嘉禾反问一句:“您说呢?”
霍老太爷:……
他有心想怼赵嘉禾两句,奈何想到之前二儿媳妇不过是言语对她不够恭敬,转头霍家上下就被霍既白亲手送进了牢房……
偏偏霍既白还装模作样地冲霍老太爷拱手行礼:“祖父安心歇着,孙儿就先回去养病了。”
霍家老少目送霍既白离开,只觉得前途暗淡。
霍家这个年,是指定过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