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在街上那样肆意张扬，只是微微垂眸，姿态恰到好处地恭谨，可那股藏不住的艳色与压迫感，依旧无声漫开。
几位公主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几人睫毛颤了颤，飞快敛神，强压下心底那点惊艳，稳稳端住了皇家体面。
宴席正式开席。
酒过数巡，歌舞登场，朝臣们轮番上前敬酒说些邦交客套话。
孙晚棠越坐越觉得她不该出现在此，可皇帝发了话，她必须留在这。
这让她有些不安，可惜皇婶没来，她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皇叔萧策。
张策向她投来稍安勿躁的神色，她这才安下心来。
有皇叔在，什么都不用怕。
而此刻宴席之上，萧时衍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孙晚棠，又与在人群中左右逢源的原烬对上目光，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
原烬唇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深了一分。
萧策眉峰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兄与这大和太子的关系比他想得要深，二人定是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
恐怕皇兄根本就没有歇了让晚棠去和亲的心思，牺牲一个郡主，换来几十年的和平，很划算。
萧策垂眸饮了一口酒，冷冽眸光不动声色扫过御座方向。
那边原烬已经起身，姿态优雅地向着大殿中央走了几步，向萧时衍举杯。
鎏金衣料随着动作流光流转，那张惊世容颜在满殿灯火下愈发动人，公主们心头又是一跳，连忙垂眼敛神。
“陛下盛情款待，本太子感激不尽。”他声音清润好听，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大和愿长久与大景修好，互通有无，只是邦交之事，除贸易之外，亦需情谊维系。”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静。
所谓情谊维系，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和亲，牺牲一名女子，为国家换来巨大的利益，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至于女子本身的意愿，从来不被决策者考虑范围之内。
孙晚棠闻言不由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记得自己无聊好像去过大和，并且还和一个自称大和皇子的人称兄道弟，可惜后来她觉得两人的观念实在不一致，于是便不告而别离开了。
萧时衍淡淡一笑：“太子有话不妨直说。”
原烬浅瞳轻转，视线看似随意掠过几位端坐矜持的公主，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孙晚棠身上。
只是一瞬，便又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这就是皇弟心心念念的女子？
都没他宫里一个端茶倒水的宫女好看，皇弟到底是喜欢她哪儿了，非得让他亲自来提亲？
要他说，大景的任何一名女子都配不上他的皇弟，也不知老天爷怎么想的，都已经有他们大和那样的美人，为什么还要大景这样的残次品出现？
更遑论北朔那样的部落的野人了，大景的人他还能忍，北朔的人他是一点也忍不了。
太丑了。
偏偏那群野人还恬不知耻的数次向他们求娶公主，却不知那群娇生惯养的公主们一看到他们的画像，宁愿随意在大和找个平头百姓嫁了也不愿嫁去北朔。
大和的百姓也不愿与外族通婚，在他们眼里，大和以外的人都很丑。
他们丑拒！
而这一次，原烬的皇弟却头一次生出了想要娶一个外族人的心思。
原烬本身也想要沟通与大景的连接，索性便同意了。
孙晚棠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凉。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她却莫名生出一种被人掂量的不适感，下意识往椅背上微微缩了缩。
原烬依旧笑意明艳：“大和几位皇子，久仰大景风华，盼能求得一位贤良贵女，缔结秦晋之好，听闻嘉阳郡主见识卓绝，我朝上下早有耳闻。”
轰——
殿内一片细微骚动。
众人瞬间懂了。
难怪嘉阳郡主会破格参加宴会，原来早就被内定了。
孙晚棠脸色一白，指尖死死攥住袖角。
她飞快看向萧策，眼底全是慌乱与难以置信。
萧策搁下酒杯，杯底与案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并不响亮、却足以穿透喧闹的轻响。
他站起身，玄色身影如山岳横亘，声线沉而稳，不带半分失态，却带着不容轻辱的威压：“太子慎言，嘉禾郡主已有婚约，太子还是另择他人吧。”
原烬回头望向他，笑意不减，眼底却掠过一丝较量的兴味：“摄政王此言差矣，联姻本就是历代修好之礼，郡主盛名在外，若能促成两国长久安宁，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更何况，婚约而已。”原烬看向孙晚棠，“听闻郡主之前就退过一次婚，如今不过是再退一次，又何妨？”
“此次和亲关乎两国交邦的大事，本太子更是听闻，郡主的母亲穗敏长公主当初便是下嫁了云洲守将，此佳话连我大和都曾听说过，如今郡主为了两国友好，效仿穗敏长公主和亲岂不是美谈一桩？”
“美谈？”萧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既然太子说是美谈，不如大和送一位公主来大景，不也是一则美谈？”
殿内丝竹早已停了，歌舞退到两侧，满殿文武连呼吸都放轻。
孙晚棠坐在席位上，一颗心砰砰狂跳。
她忽然明白过来，从被点名来这场宴会开始，她就已经被悄悄推上了棋盘。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淡淡的，既不阻拦也不帮腔，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
原烬闻言，琉璃似的浅瞳微微一眯。
片刻后他轻笑出声，鎏金袖摆随着抬手的动作轻晃，艳色里裹着傲慢：“摄政王说笑了。大和金枝，自当配我大和英才，远嫁异乡，非我国所愿。”
言下之意，我们的公主金贵，你们的郡主就该拿来牺牲。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脸色微变，却没人敢贸然开口。
萧策往前半步，玄色衣袍带起一缕沉风，威压铺天盖地压过去：“原来太子口中的‘美谈’，就是让别人送女儿，不是自己送，这等修好诚意，这诚意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