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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梯田里的听水绝活,与装进耳朵里的一条河

离开大理这天清晨,风里还带着点苍山的凉意。

“两千四百张。”段晓漓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扣,端起黑咖啡灌了一口,“全锁了。”

姜鱼正收三脚架,闻言瞥了一眼。段晓漓的主页空了,那些仙气飘飘的精修图全没了,只剩最近拍的粗糙原片。

粉丝数正刷刷往下掉。

“五十八万了。”段晓漓盯着屏幕,反倒笑了,“估计还能掉。”

苗小禾在旁边直嘬牙花子:“你这也太虎了,慢慢来不行吗?”

“不行,看着以前那些假把式,我以后按快门心虚。”段晓漓站起来拍拍裤腿,凑到姜鱼跟前,“你放心,我成不了你。我还是喜欢漂亮东西,但以后,我拍点带土腥味的漂亮。”

姜鱼拉好背包拉链,顺手一甩背上:“挺好。”

车停在院外。段晓漓送他们出门,视线在旁边默默拎包的沧溟身上转了一圈。

她用手肘碰了碰姜鱼,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家这位,长得绝了。不过他看你的眼神,比他这张脸还绝。你真没感觉?”

姜鱼脚步一顿,假装没听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只是手碰到冲锋衣领口时,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枚银鱼吊坠。

从大理到哈尼梯田,七八个小时的山路。

车厢里晃得人昏昏欲睡。苗小禾抱着电脑敲键盘,整理田野笔记,沧溟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头层层叠叠的山脊出神。

车子猛地拐了个急弯,姜鱼本就困得小鸡啄米,脑袋一歪,结结实实砸在旁边的肩膀上。

沧溟浑身僵了一下,没敢动。他慢慢抬起手,把敞开的车窗推上大半,挡住外头灌进来的冷风。

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姜鱼的锁骨处。那枚银质小鱼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在水面上跳跃。沧溟垂下眼,视线落在那条鱼上,眼中闪过一点笑意。

中午在服务区,姜鱼手机震了。是珩发来的。

“数据收到了。苗岭的种子、侗寨的频率、洱海的基线都已归档。”

紧接着第二条跳了出来:“哈尼梯田那边,我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比之前的‘种子’强很多,也许是个高级节点,到了帮忙探探底。”

姜鱼回了个收到。

下午四点,车绕过最后一道大弯。

车里原本的闲聊声戛然而止。

从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到谷底,几千级梯田顺着山势倾泻而下。正值灌水期,田里汪着水。下午的太阳一照,整面山坡像是由几千面碎镜子拼成,把天上的云和鸟全装了进去。

“一千三百年。”

苗小禾扒着车窗,喃喃自语,“纯靠地势,没用一点机械。水从山顶树林出来,顺着石渠往下,灌满一块再溢到下一块。一滴水落到谷底,得过几十道坎。”

车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台。

路边石屋前站着个老头,个子不高,穿着件旧夹克,戴顶毡帽。这就是段晓漓介绍的扎巴。藏族人,三十年前路过这儿,被这套水利迷住了,就再没走。

扎巴迎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沧溟身上。

他打量了两眼,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身上有水味。不是洗澡的水,是泡在骨头里的那种。”

沧溟看着他,难得接了话:“你能闻到水?”

“我不闻,我听。”扎巴咧嘴一笑,转身指着不远处的分水口,“走,带你们长长见识。”

山泉被青石分成三股,哗啦啦往下冲。

扎巴走到水边,看都不看水面,直接闭上眼。他偏着头,像在听戏。

过了两三秒,他睁开眼,指着中间那条沟:“第七条,今天水少了大概一成半。上头有石头松了,把水卡住了。”

苗小禾眼睛都瞪圆了:“这也能听出来?”

“每条沟的水声都不一样。”扎巴磕了磕手里的烟斗,“跟人说话似的,各有各的调。水少了,调就变了。今天这水声,听着憋屈。”

阿桑是个痛快人,二话不说顺着第七条沟往上爬。没多会儿,他在上面扯着嗓子喊:“绝了!真有块石头塌下来卡在拐弯处了!”

石头一搬开,底下水流瞬间顺畅,哗啦声大了一倍。

扎巴满意地点头:“对头,声音顺了。”

姜鱼早开着直播,这一幕原封不动播了出去。在线人数直接冲破十万。

弹幕炸了:

“卧槽!听声辨位?这大爷是扫地僧吧!”

“活久见!老祖宗的智慧真不是吹的!”

“这才是真正的非遗,太硬核了!”

镜头外,沧溟走到扎巴身边,盯着脚下的水。

“你以前在雪区,也听水?”沧溟问。

“是啊。”扎巴没点烟斗,拿在手里转着,“牧民过河,全靠我们听上游的水声判断涨没涨水。水的语言简单,就快慢高低。但你得静下心听。城里人听不见,是他们心里太吵。”

沧溟沉默了。山风带起细密的水汽扑在脸上。

“我以前,能听见所有的水说话。”沧溟看着远处的山谷,声音很轻,“一百多万条河,全在耳朵里响。现在,我只能听见面前这一条。”

扎巴偏头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没问他以前到底是干嘛的,只是拿烟斗敲了敲青石。

“听见一条就够了。听得清,比听得多管用。”扎巴笑呵呵的,“以前是个大物件吧?变小了也好,小了,才能踏踏实实装进耳朵里。”

沧溟愣住了。他看着水面上细碎的光斑,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傍晚,扎巴教姜鱼听水。

姜鱼闭眼站在水渠边。起初全是风声和虫鸣,慢慢地,杂音褪去,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我能听到三条不同的水声,但分不清谁是谁。”

“第一天能听见三条,够可以了。”扎巴乐了,“慢慢来,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夜深了,梯田只剩风和水的声音。

姜鱼盘腿坐在民宿的木地板上,闭上眼。她没用耳朵,而是放开了气运感知。

在她的视界里,普通事物褪去颜色。她顺着密密麻麻的水网往山上探。穿过层层梯田,越过几百条石渠,一直往上。

突然,感知顿住了。

在梯田最高处,隐蔽的密林深处有一处山泉。泉水从一块巨大的青石下涌出。而在青石底部,姜鱼“看”到了一个光团。

不是之前在苗岭见过的那种微弱的光点。

那是一个巨大的、呈现出浓郁橙黄色的光团。它极其稳定,甚至带着某种规律的脉动,像一颗埋在山体深处、跳动了千年的心脏。

姜鱼睁开眼,拿起手机,把位置和感知状态发给珩。

不到半分钟,珩回了四个字。

“支脉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