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侗寨出来，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大半天。车窗外的植被越来越密，浓绿的枝叶几乎要扫到车顶。山路颠簸，姜鱼靠着车窗，看着外头不断倒退的树影，直到一阵轰隆隆的水声先一步撞进车厢，盖住了发动机的动静。
“快到了！”苗小禾在副驾驶回头喊了一嗓子。
推开车门，迎面扑来的是一片巨大的山谷。十几条大小不一的白练从不同高度的山壁上倾泻而下，最大的一条落差足有五十多米，水流狠狠砸进深潭，激起漫天白雾。站在这儿，连呼吸都带着凉丝丝的潮气。
顺着深潭往下走，水势渐渐平缓，汇成了一条宽阔清澈的溪流。水底铺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阳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
苗小禾利索地脱了鞋，挽起裤腿踩进浅水区：“我们这儿的赶山，有一项就是翻石头。找溪蟹、石蛾幼虫，还有溪螺。晚上用酸汤一煮，别提多鲜了。”
姜鱼没说话，但动作比谁都快。
她熟练地架好直播设备，开启了双屏模式。左边播放以前在鹿角岛翻礁石的录像，右边是现在的实时画面。
溪水很凉，姜鱼蹲下身，双手扣住一块长满青苔的溪石边缘。石头滑溜，她脚下找准支点，手上猛地一掀。水底浑浊了一瞬，泥沙还没完全散去，三只拇指大小的青壳溪蟹正慌不择路地往泥缝里钻。
姜鱼眼疾手快，两根手指精准一捏，直接提溜起一只，小螃蟹在半空中徒劳地挥舞着钳子。
“手感和鹿角岛的青蟹差不多。”她对着镜头弯了弯唇角，顺手把螃蟹丢进旁边的小水桶里。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好家伙，赶海还能异地登录？”
“山里的螃蟹好迷你，倒霉蛋一口一个不够塞牙缝的。”
“这动作太丝滑了，刻在dNA里的翻石头本能！”
苗小禾指着前面瀑布砸出来的深坑边缘：“那边叫冲刷坑，上面冲下来的好东西都会聚在那儿。运气好的话，能捡到水晶原石，或者老寨子冲下来的碎陶片。”
姜鱼套上救生衣，慢慢蹚进水里。水流比看着急得多，推着人的小腿肚直晃。脚底下的石头长满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她刚往前探了两步，脚下一歪，身子猛地往旁边倒去。
旁边稳稳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沧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湍急的水流到了他脚边，像是活物般自动分流，他整个人站得像根钉在水底的桩子。
“慢点。”
姜鱼借着他的力道站直，点点头，继续在水底摸索。
普通的石头在她眼里是灰色的，但就在刚才，她余光瞥见水底有一层极淡的微光。
伸手一捞，是一块鸡蛋大小的青灰色河石。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但翻过面，上面刻着几道极浅的凹槽。
姜鱼把石头举到阳光下，那些凹槽拼凑出的纹路，她见过。
沧溟蹚水走过来，低头看了两眼。
“是海族的标记。”他把石头递还给姜鱼，“和黄河口那块沉木上的同源。不过简化了，这是路过的意思，不是驻扎。”
姜鱼静下心，由着自己的直觉去感知这条溪流。
没有集中的光点，而是一层极淡的暖橙色光晕，顺着上游的水流一路往下，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铺满了整条溪底。
她拿出手机给珩发了条消息。
没过多久，珩回复了：“确认，这条溪流本身就是支脉的一部分。那些种子的能量不只在泉眼，也融进了流动的水里。整条溪流都是活的。”
沧溟没去看手机里的消息，他独自走到那条最大的瀑布前。
水雾把他银色的头发打得半湿，衣服贴在身上。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水流从五十米的高空砸下来。
看了很久，他突然转头对姜鱼说：“壶口的水是被迫的，它在尖叫。这里的水是自愿的，它在跳。”
姜鱼愣了一下：“你能听出区别？”
沧溟点头：“我现在感知不到水里的具体信息，但我能感觉到情绪。”
姜鱼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没忍住，伸手帮他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沧溟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瀑布的白光。
“我们这有个老规矩，叫洗心。”苗小禾在岸边喊，“去瀑布底下站一会儿，让水从头顶淋下来，能把烦心事都冲走！”
姜鱼觉得新鲜，穿着救生衣慢慢挪到了瀑布边缘。
刚站进去，巨大的水流砸在肩膀上，又冷又痛，砸得人直缩脖子。但几秒钟后，身体适应了那个力度，周围轰鸣的水声反而把脑子里的杂念全都盖住了。什么都不用想，只剩下水流冲刷的纯粹触感。
她从水里退出来，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
弹幕又是一阵刷屏：
“隔着屏幕都觉得透心凉！”
“倒霉蛋这笑容太治愈了，纯天然SpA啊。”
“看着好解压，我也想去冲一冲！”
沧溟看着姜鱼，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她，自己也走进了水里。
他站得比姜鱼深，直接走到了水流最密集的地方。水重重砸在他身上，他没有躲闪，反而闭上了眼睛。姜鱼站在岸边，看到他平时总是紧绷的嘴角，这会儿竟然微微往上扬了扬。
他在享受。
过了足足十分钟，沧溟才从水里走出来。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滴，衣服完全贴合在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落拓。
姜鱼递给他一块干毛巾：“感觉怎么样？”
沧溟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放松：“像回到了海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真的回去。是那种被水完全包围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姜鱼看着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傍晚，一行人在瀑布旁边的平坦石台上搭了帐篷，夜里的山风带着凉意，篝火在石台上跳跃，发出劈啪的声响。
苗小禾的手机响了，她走到一边接电话，没过一会儿又跑回来，表情有些古怪。
“我一个在大理做民宿的朋友，叫段晓漓。她在网上刷到了你的《山川》系列。”苗小禾看着姜鱼，“她问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云南，如果是的话，她想请我们去她那里住。”
姜鱼正在电脑前整理白天的视频素材，随口问：“挺好啊，有什么问题吗？”
苗小禾干咳了一声，眼神往旁边飘，落在了正低头认真记录瀑布水声频率的沧溟身上。
“段晓漓人挺好的，粉丝也有六十多万，做旅拍的。”苗小禾压低声音，“但是吧……她这个人，对长得好看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我就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姜鱼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沧溟，某位海神完全没听出这番话里的潜台词，还在专注地用笔在纸上画着波浪线，嘴里念念有词：“落差五十米，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频率，和深海暗流经过珊瑚礁的声音很像……”
姜鱼收回视线，看着电脑屏幕，语气平淡地对苗小禾说：“哦，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