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苗寨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香。
苗小禾一大早就敲开了姜鱼的房门,把怀里的大包袱往木桌上一放,解开结,里面是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苗族盛装。
“我阿妈年轻时候穿的。”苗小禾扬了扬下巴,“借你穿一天。既然要拍我们寨子的节日,总得有个过节的样子。”
深蓝色的土布上衣,袖口和衣襟处挑着繁复的花纹,配着一条颜色鲜亮的百褶裙。最惹眼的是压在衣服下面的一整套银饰,银项圈、银头簪、银耳环,层层叠叠,分量十足。
小月在旁边兴奋地直搓手:“姜姐,我帮你穿!”
半小时后,姜鱼站在了穿衣镜前。
她平时赶海,冲锋衣防水裤是标配,头发也是随便一扎。现在,深蓝色的绣花上衣贴着身段,百褶裙垂到脚踝。小月手巧,帮她把长发盘好,稳稳插上沉甸甸的银簪。
姜鱼稍稍动了下脖子,身上的银饰立刻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两三斤重的银子压在身上,走路不自觉就得端着些,反倒压出了一种古老又庄重的美感。
“太漂亮了!”小月眼睛亮晶晶的,“姜姐,你现在走出去,绝对是我们寨子最靓的!”
姜鱼被这身行头弄得有些束手束脚,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迈出门槛。
门外,沧溟正站在吊脚楼的屋檐下。他手里拿着那个黑皮笔记本,低头看着远处的梯田,不知道在记什么。
听到银饰的脆响,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姜鱼身上的那一刻,沧溟的动作停住了。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黑皮本合上了,目光就那么直直落在她身上。银发被晨风吹乱了些,脸上难得有了明显的停顿。
姜鱼被他盯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很奇怪?”
过了好几秒,他才吐出两个字:“好看。”
跟在后面出来的小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姜鱼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没搭理他,转身朝梯田走去。
稻花鱼节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梯田边围满了人,寨老穿着长袍,站在田埂上用苗语高声念着祝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祝词念完,几个壮汉拔掉了田埂上的出水木塞。
水位慢慢下降,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翻腾。金灿灿的稻花鱼在浅泥水里扑腾,打起一片片泥浆。
“下田咯!”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全寨的大人小孩欢呼着冲进田里。没一会儿,一个个全成了泥猴,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姜鱼把直播设备架好,开启了延时传输。
“去吧。”苗小禾递给她一个竹篓,“过节穿盛装下田是老规矩,别怕弄脏衣服,越热闹越好。”
姜鱼接过竹篓,提着百褶裙就踩进了泥水里。
她这一动,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在满是泥巴的人群里格外显眼。姜鱼不管这些,凭着昨天摸索出的经验,眼睛死死盯着水稻根部的水纹,看准时机,她猛地弯下腰。
双手在浑水里一探,再抬起来时,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大稻花鱼正在她手里拼命甩尾巴。泥水溅了她一身,脸颊上也沾了泥点子。
姜鱼举着鱼,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
十分钟后,这一幕传到了直播间。
原本还在讨论今天看什么风景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这谁?这是我那个冷酷无情的赶海博主吗?!”
“冰山锦鲤变银山锦鲤了!这身衣服绝美啊啊啊!”
“截图了截图了,刚才那个笑我直接保存当壁纸。”
“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摸鱼画面,这才是真正的非遗宣传吧!”
“沧溟呢?海神大人你快看看你老婆今天多好看!”
后台数据疯狂跳动,短短半小时,直播间在线人数冲破十万,粉丝数直接涨了三万。
梯田里,姜鱼正抓得起劲,一转头,发现沧溟也被小月硬拉了下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简单的黑色休闲服,站在泥水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很专注。
只见他走到一处水稻旁,也不用网兜,就那么站着,等水面冒出一个气泡,他手一伸,快准狠地捏住一条鱼的鳃盖,直接提溜了起来。
手法专业,动作利落,和在鹿角岛礁石滩上抓青蟹一模一样。
直播间的观众又疯了。
“哈哈哈哈海神再就业!”
“不管在海里还是在田里,他永远是那个没有感情的抓鱼机器。”
“这摸鱼的姿势,一看就是老手了。”
中午抓完鱼,真正的狂欢才刚开始。
寨子中心的青石板广场上,摆开了一条几十米长的长桌宴。每家每户都端出了拿手好菜,主角自然是刚抓上来的稻花鱼。
酸汤鱼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彤彤的汤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旁边还有烤得焦黄的鱼排、腌制的酸鱼,香气混杂在一起,全是地道的烟火气。
自家酿的米酒装在土碗里,挨个传。寨老带头唱起酒歌,调子高亢。所有人跟着拍手,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姜鱼被灌了两碗米酒,脸颊有些发热,退到长桌边上透气。
苗小禾端着个酒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喝了酒,苗小禾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她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吗,五年前的稻花鱼节,是这山谷里七个寨子一起过的。那时候长桌能摆到村口去。”她喝了一口酒,苦笑了一下,“去年,就只剩我们和隔壁寨子了。今年,隔壁寨子嫌麻烦,也不办了。”
姜鱼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大学学的是民族学,毕业就跑回来做自媒体,想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苗小禾看着手里的碗,“但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光记录有什么用。要是没人愿意来,没人愿意看,过几年,这节可能就真的没了。”
风吹过广场,带着米酒的甜香。
姜鱼转头看着她,语气很平稳:“那就让人来体验。”
苗小禾愣了一下。
“我开直播,不是为了让人看完点个赞就走。”
姜鱼指了指不远处还在运转的镜头,“是为了让那些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生活方式的人,知道它的存在。”
“知道了,才会在乎。在乎了,才有可能翻山越岭地来看看。”
苗小禾呆呆地看着姜鱼。过了很久,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手里的酒碗,用力地和姜鱼碰了一下。
清脆的磕碰声里,两人仰头把酒喝干。这一碰,比之前任何的试探和道歉都管用。
夜深了,长桌宴渐渐散场。
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家,广场上只剩下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姜鱼坐在广场边缘的石条上,抬手把头上和脖子上的银饰一件件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布袋里。重物离身,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现在她身上只留着那件深蓝色的绣花上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沧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米酒,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
姜鱼被他盯得不自在,停下手转头看他:“看什么?”
沧溟没答话。
他放下酒杯,倾身凑近了些,抬手伸向她的侧脸。
姜鱼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她的鬓角,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他特有的凉意,做完他就收回了手,重新坐正。
姜鱼坐在原地,感觉耳廓上被碰过的地方像是有火星在跳,山风吹过来,她觉得耳朵更热了。
不远处的小树后面,小月探出半个脑袋,捂着嘴无声地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