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将海面染成大片橘红,下午的赶海直播进入尾声。
姜鱼对着镜头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大家早点吃晚饭,明天见。”
她顺手按下手机侧边的锁屏键。结束了长达几个小时的赶海直播,她整个人松懈下来,把长夹子往红桶里一扔,甩了甩酸胀的胳膊,小声嘟囔了一句:“好累。”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接过了她手里的红桶。
沧溟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微微低头,嘴唇在她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不是那种缠绵的亲吻,只是一个轻得像海风拂过的触碰。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冷冽的水汽,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海风吹过,画面静谧美好。
但问题是,直播间根本没关。
姜鱼刚才按下的,只是静音键。
三十万在线观众,眼睁睁看着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被戏称为“无情赶海机器”的神秘助手,熟练地接过水桶,然后低头在他们冰山锦鲤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整整五秒的诡异空白。
五秒之后,满屏的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
“亲了!他亲了!”
“快截图!快录屏!直播没关啊啊啊!”
“阿溟你在干什么!这是我们能免费看的吗!”
“救命,这是什么公开处刑,甜死我了!”
院子门突然被撞开,宋碧落举着平板百米冲刺般狂奔过来,声音劈了叉:“小鱼!没关播!你按的是静音!”
她一把抢过姜鱼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戳在屏幕上,直播间这才彻底黑屏。
海边的风还在吹。
姜鱼僵在原地。她的反应向来慢半拍,直到宋碧落喊完那句话,热度才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她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沧溟,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沧溟瞥了眼手机,神色一如往常。他甚至认真思索了片刻,得出结论:“下次我先确认有没有人看。”
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尴尬。
姜鱼瞪大了眼睛:“你就这个反应?”
沧溟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还有什么别的反应比较合适?”
在他看来,亲近自己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不该让那么多人看到。
姜鱼彻底没脾气了。她捂住脸,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当晚,词条“冰山锦鲤直播间事故”空降热搜第一。
短短三个小时,那个额头轻触的动图传遍了全网。没有配乐,没有滤镜,只有夕阳、海风和一个极其自然的亲昵动作。
粉丝群里已经疯了。后援会会长明夏直接在群里发了一个字:“赢。”
一晚上,账号涨粉两万。
第二天上午九点,姜鱼准时开播。
平时开播,弹幕都在问今天去哪片海域,今天,满屏全是一模一样的队形。
“昨天的事不解释一下吗?”
“阿溟呢?把那个偷亲的男人交出来!”
“所以是官宣了吗!”
姜鱼提着桶站在礁石边,看着这些激动的文字。她原本想说角度问题或者不小心碰到了,但话到嘴边,突然觉得太麻烦。
她沉默了两秒,对着镜头丢下一句:“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说完,她转过身,拎着夹子开始翻石头,留给镜头一个利落的背影。
弹幕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彻底沸腾。
“这就是官宣!”
“最冰山的官宣,太酷了!”
“不愧是你,倒霉蛋,我更爱你了!”
就在全网还在为这个“直播事故”狂欢的时候,宋碧落从镇上的邮局带回了一封信。
在这个连快递都能次日达的年代,一封贴着邮票的手写信显得格格不入。
信封是用普通的牛皮纸做的,边缘有些磨损,寄信地址写着:GZ省qdNmZdZ治州某县某镇稻花鱼村,吴阿婆。
姜鱼洗干净手,拆开了信。信纸是老式作业本,字迹歪歪扭扭,夹杂着拼音。吴阿婆说,在回村的孙女手机上看到了赶海直播,知道她很厉害,能找到水里最好的东西。
吴阿婆说,她们村里有一种传了上百年的古法,叫“稻花鱼”。春天在水稻田里放鱼苗,鱼吃田里的虫子和杂草,排泄物养肥水稻。到了秋天,收稻子的时候,也一起收鱼。
“可是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愿意养了。去年,村里只有三家还在做。”
阿婆在信的最后问:“姑娘,你能不能来看看我们的鱼?”
姜鱼把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那种朴素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恳切,让她想起了最初来到鹿角岛的时候。那时候的老陈,也是这样守着一片快要死掉的海,守着那些正在慢慢消失的生活方式。
他们都在等一个能“看见”的人。
她把信递给坐在旁边的沧溟。
沧溟接过去,看得有些慢,似乎在努力辨认那些错乱的语序和拼音。看完后,他把信纸平放在桌上。
“山里的水,和海里不一样。”他看着信,声音平稳,“但都在养着东西。”
晚上,团队几个人围在院子里开会。
宋碧落把下午查到的资料投屏到墙上。
“这个稻花鱼村,非常偏远。在苗岭深处,从最近的县城坐大巴还要四个小时,最后一段路甚至只能步行。最麻烦的是,那里没有网络信号,我们要直播的话,得带卫星通信设备。”
她切换了一张图片,是网上少有的几张关于那个村子的照片。层层叠叠的梯田,清澈的溪流,远处是原始森林,风景确实像世外桃源。
“常住人口不到一百人,基本都是老人和留守儿童。”宋碧落叹了口气,“从商业角度来说,去那里成本很高。但从内容角度看,这是一个全新的系列。”
她看着姜鱼:“从海到湖,再到河。现在,我们要进山了。”
平板里传来珩的声音,他正在远程参与会议。
“我下午查了一下苗岭那一带的水文资料。那里虽然是深山,但地下水脉非常丰富。我曾经在那边感知过一次,有很微弱的旧气脉痕迹。那可能是淡海通道的某条支脉末端。”
珩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修复了大动脉,现在,该去照看那些毛细血管了。”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姜鱼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也很认真。她告诉吴阿婆,她愿意去看看那些稻花鱼,大概两周后出发,让她保重身体。
写满整整三页纸后,她把信折好,小心地装进信封。
沧溟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姜鱼贴好邮票,转头看着他:“你去过山里吗?”
沧溟站在桌边,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没有。海神不上山。”
姜鱼正想说山里条件苦,沧溟却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补了一句:“但我现在,不只是海神了。”
姜鱼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山里的水脉错综复杂,那条微弱的支脉尽头究竟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但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好像去哪里都不成问题。
她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那走?”
沧溟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空水杯,语气平稳却笃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