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庄园门口,莉莉丝举着一盏防风灯从门里迎出来。
明明是白天,却因为这场雨看起来像天黑了一样,不点灯还看不清。
灯光照见匀薇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影,莉莉丝的目光在几个陌生的脸上依次扫过。
骨灵缩在匀薇臂弯里,鼻尖红红的,隔一会儿打一个喷嚏。
“小姐,这是……”莉莉丝举着灯凑近了些,疑惑道。
匀薇:“路上买的,几个奴隶,路上淋了些雨,你先带他们去休息,煮碗热汤给他们喝。”
莉莉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跟了匀薇这些日子,知道小姐做事自有分寸。
莉莉丝把防风灯递给旁边的玛莎,自己伸手去接骨灵。
骨灵从匀薇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了匀薇一眼,黑眼睛湿漉漉的。
匀薇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骨灵便乖乖地牵住了莉莉丝的手,跟着她往庄园里走。
又吩咐玛莎把那两个女奴和两个男奴带去仆人房,加几床被子,烧些热水让他们洗漱。
玛莎领了命,带着四个人往侧廊去了。红发少年走在最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里。
匀薇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从里面锁上。
矮柜上,金币盒和镜盒并排放着,烛台上的残蜡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烛芯。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角,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庭院。
匀薇松开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拿金币盒。
盒盖掀开,小夹层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丝绒,丝绒正中躺着一小束干燥的草叶。
草叶呈银灰色,细长而柔软,凑近了闻有一股清苦的凉意。
这是阿黛拉让人送来的月凌草,连同那一百金币一起,装在递给莉莉丝的那只木盒里。
她需要借这株药草验证一些事。
匀薇把月凌草从盒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面上。
她又从桌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铜碟,把草叶盘成一小团摆在碟心里,点燃蜡烛引燃。
草叶慢慢烧起来,没有明火,缓缓卷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匀薇靠在床头,看着那缕白烟在眼前慢慢散开。
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雾气漫过她的鼻尖,头一歪,便陷入了睡梦中。
迷雾。
匀薇再次清醒,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脚下是看不见底的灰白色迷雾。
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雾,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远近高低。
远处,跪着一位模糊的影子,只能从轮廓里辨认出来是一位少女。
看来入梦来是可行的。
匀薇在迷雾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上一沉。
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枝叶,轮廓是一顶草木冠冕。
一片干枯的花瓣从冠冕边缓缓伸展,绽成一朵鲜活的淡紫色花。
花瓣依次盛开,一朵接一朵地点缀放在枯枝编成的冠冕上。
匀薇怔怔地站在迷雾里,手指还停在冠冕的边缘。下意识想摘下来,却怎么都做不到。
冠冕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发间,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
绽开的花朵贴着她的额角和鬓边,花瓣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物。
她认得这顶冠冕。
上一次它出现,是在她为了救索尼他们、选择扮演枯萎女神的时候。
冠冕的存在不是梦?
西方神是以血统论为主,几乎每一个神明背后都是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
神明天生就是神明。
匀薇清楚地记得,枯萎女神在正统神明里完全没有记录。
没有血统,没有谱系,没有神庙,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形象。
这位神明,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远处,跪着的少女虔诚祈求:“……伟大而仁慈的枯萎女神,我在此向您祈求。”
“若您能平息我的苦难,我将信奉您。我的劳作、我的血肉、我的灵魂,尽数归属于您。”
匀薇闭着眼,在黑暗中把那个声音逐字逐句地收进耳朵里。
西莉娅跪在灰白色的虚空里,额头抵着地面,许久没有抬起来。
目光穿过迷雾望向匀薇,眼眶里面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
“我愿舍弃旧世诸神,我将灵魂奉上,做您行走世间的器皿,给予您全部的忠诚。”
她说完这句话,伏下身去,额头重新抵在雾面上。
匀薇低头看着她,感觉到冠冕的枝条在动,它在回应这道祈求。
迷雾深处有风卷过,把她的发尾吹起来一缕。
匀薇站在迷雾里,看着西莉娅伏在地上的身影,想起一件事。
在正统神明的谱系里,邪神和正神的分界线之一就是:
正神接收信仰,邪神索要灵魂。
呼吸一重,想到维也镇行商说的邪神一事,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邪神……说的是她自己?!
灰黑色雾气从西莉娅的脊背和肩头渗出来,大有越来越多的架势。
黑气沿着她的手臂和脖颈缓缓攀升,缠绕着她的发丝和指尖,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雾气每浓一分,西莉娅的身影在匀薇眼里就模糊一分,像一幅被水泡久了的画。
匀薇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眼前少女的绝望已经浓到了可以凝出实体的地步。
这些黑气是西莉娅积攒下来的苦痛和执念,外表平静,气息却不会骗人。
如果就这么放任下去,黑气不仅会把她吞掉,她也会被自己的绝望溺死在这里。
“侍奉吾,你将成为吾的奴隶,永远失去自由,你的灵魂永远不能上天国。你……可愿意?”
匀薇有心劝退她,哪怕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也不愿意让一个无辜少女堕入地狱。
阴影轻轻缠绕上人的四肢,冰冷,又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
跪着的人浑身发抖,过往的绝望一遍遍划过脑海。她咬紧牙关,重重叩首。
凡我所求,皆受其困。
凡我所避,纷至沓来。
既然如此,她愿永生不入天国。
西莉娅没有丝毫犹豫:“我愿信奉您,直至灵魂消亡。”
匀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好似本能,“你的灵魂,吾收下了。”
她的手穿过迷雾,指尖触到西莉娅递上来的掌心。
那只手冰凉而干瘦,指节上还留着旧伤结痂的粗糙触感,掌心里有薄薄一层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西莉娅额角两侧的皮肤忽然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底下往外顶。
匀薇眼睁睁看着那处隆起撑开皮肤,从里面钻出两只暗红色的角。
紧接着,她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上,衣裙碎裂,露出两片带着骨架的膜翼。
少女的眼瞳变成了暗红色,竖长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匀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魅魔。
神明谱系里,魅魔属于邪神一脉,跟枯萎女神根本搭不上边。
西莉娅向枯萎女神献上灵魂,为什么会变成魅魔?
除非,枯萎女神本身就是邪神一脉。猜测化为现实。
籍籍无名的正神,在光明殿里得不到重视,选择了堕入地狱并非没有可能。
房间里很暗,烛台上的残蜡早就燃尽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头柜上。
竟然天黑了。
铜碟里的月凌草已经烧成了一小撮灰白的余烬,余烬上面浮着一缕极细的青烟,正慢慢散进空气里。
匀薇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抬手摸了一下头顶。没有冠冕,没有枝条,只有她自己的头发。
匀薇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水灌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感才缓过来一些。
旅店商人端着托盘上了二楼。
托盘上是一碗热过的牛肉浓汤和两片黑面包,面包边上还放了一小块黄油。
他走到房门前,腾出一只手来敲门,“西莉娅小姐,晚餐给您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