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被绑在柱子上的两个人,确认绳结结实,才转身招呼另外两个村民往外走。
仓库里安静下来。
格伦巴垂着头,呼吸粗重而缓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假装。
艾拉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在袖口里慢慢收拢,指尖触到了一截冰凉的金属。
格伦巴似乎听见了动静,垂着的头微微动了动,乱发底下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她走过来,没有反应,像是还没缓过神来。
然后他看见了艾拉从袖口里抽出来的东西,匕首的刃面泛着一层冷白。
格伦巴的身体绷紧,嘴角扯了一下,“怎么,”声音沙哑而干涩,“你要杀我?”
“你下得了手?”他道,“我养了你那么多年。没有我,你早就饿死在那个冬天了。”
艾拉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一寸。“你养了我……?”
真是可笑啊。
“用马槽里的黑麦饼,用你施舍剩下来的东西,用你觉得我该感恩戴德的残渣。”
格伦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艾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匕首的刃尖离他的颈侧只有一臂的距离。
“你带走我母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养过我?你放火烧我家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在里面?”
艾拉冷静得不像在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攥着匕首的手猛地往前一送,刃尖没入格伦巴的胸膛,几乎没到刀柄。
格伦巴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嘶吼,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艾拉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他猛地一偏头,张口咬在了艾拉的肩膀上。牙齿穿透了衣料,嵌进皮肉里。
艾拉闷哼了一声,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可她没松手。
她用尽全身力气又往里推了一寸,温热的血从艾拉的肩膀上淌下来,洇湿了衣领。
艾拉抬起另一条腿,膝盖狠狠顶在格伦巴的腹部。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
她从小干农活,扛木柴、搬粮袋、推独轮车,为了换一口吃的什么活没做过,力气大的很。
格伦巴被她踹得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立柱上,又被绳子拽回来,身体折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他嘴里喷出一口血,血沫溅在艾拉的脸上,糊住了她半只眼睛。
格伦巴软软地垂了下去,胸膛上还插着那柄匕首,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渗。
眼睛瞪着她,死不瞑目。
艾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脸上糊着格伦巴的血,肩膀上淌着自己的血。
两处温热混在一起,沿着脖颈和锁骨往下淌,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看着靠在立柱上不再动弹的格伦巴,艾拉忽然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门边插着一支火把,是索尼他们留下照明的,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烧得正旺。
艾拉伸手把火把拔下来,抓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仓房。
干草堆在墙角,木梁被多年的潮气浸得发朽,地上散落着碎木屑和枯叶。
这间废弃仓库已经很多年没有放过粮食了,可它是木头搭的,好烧得很。
而且它在村子的最边上,挨着一片空地,离其他屋子远,烧起来也不会连累到别处。
艾拉把火把往干草堆上一扔。
火焰舔上干草,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脸上。
“爸爸妈妈,”她开口,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去了大半,“我给你们报仇了。”
她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雨丝落下来,凉凉地打在她脸上,把血痕冲开。
浓烟从她身后升上去,和低垂的云层融在一起。
“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艾拉转过身,不再迟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雨里。
雨打在她身上,浸透了她的衣服,混着肩头的血一起往下淌。
身后的火光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成一片跳动的橘红,照亮了半边低沉的云层,像天边烧起来了一样。
……
索尼坐在灶房的长凳上,手里捧着半碗防风草浓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本该舒坦,胸口忽然抽了一下,刺痛来得毫无征兆。
索尼伸手按了按胸口,痛感已经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了?”一个村民道。
索尼摇了摇头,把手从胸口拿开,重新端起碗:“没事,喝急了。”
他快速把剩下的半碗汤几口灌完,放下碗,又伸手从灶台边的筐里摸了一片黑面包。
面包是昨天烤的,外壳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一边嚼一边站起来。
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干净的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防风草浓汤,放在灶台面上。
“你这是……”旁边的村民看着他舀汤拿面包,拖长了声音问了一句。
索尼把陶碗端起来,又拿起两片新黑面包摆在碗沿上,答道:“给艾拉送过去。她还没吃东西。”
另外两个村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嘴角翘起来,用手肘碰了碰另一个的胳膊:“哟,还给艾拉送呢?”
索尼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转过头去,假装看灶台上的锅,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她看着那两个人呢,总不能饿着肚子看。”
“行行行,”那个村民笑着摆了摆手,“你去你去。”
索尼端着碗就要往外走,另一个村民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雨看起来还不小。
他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道:“外面下雨了,你等会儿,我俩吃完跟你一块儿过去吧。”
“就是啊,我们还能给你搭把手打个伞,不然你端着汤走出去,到那儿全成了雨水汤。”
索尼看着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浓汤,窗外是越来越密的雨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重新放回了灶台上。
“行,那你俩快点吃。”
他坐回去,手指搭在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莫名不安。
心口的刺痛已经彻底没了痕迹,可他总觉得有点放不下心,眼皮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