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端上来的时候,匀薇盯着碗里那团灰扑扑的糊状物看了好久。
又是这个粗黑麦粥。
今天煮得倒是比昨天稠了一些,当然口感没有变就是了。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那股粗糙的颗粒感从舌尖一路蹭到喉咙,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酸涩味。
匀薇把木勺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里,盯着那碗粥出神。
旁边的莉莉丝吃得倒是快,对于他们来说,能吃饱就行了。
“莉莉丝。”她开口。
莉莉丝应了一声抬起头。
因为最近在跟匀薇学习,两人基本上都是一起吃午餐的。
匀薇指了指桌上的粥碗:“咱们村里是不是有个磨坊?”
她记得系统给出的村庄概况里有提到,希顿村是有个年久失修的磨坊的。
莉莉丝回忆了一下,手里的碗搁回桌上,“有的。”
“村西头有个磨坊,就在妮娜家旁边。去年冬天的时候那盘磨石裂了一道缝,转起来咯吱咯吱响,磨出来的面粉粗细不匀,后来就干脆停了。”
“有人去看过,说是底座的轴松了,磨石偏了位,转起来的时候磨面就会咬合不平。”
匀薇皱眉:“怎么不修?”
“修过的。”莉莉丝神色暗淡下来,“村长早早就去维也镇找人来看过,说是能修,但要一个金币。咱们村那时候哪有一个金币,凑了好久都没凑够,就搁着了。”
“丰收节那会跟修道院借了一些银币,终于是凑够了,也请了人过来维修。”
“那人过来捣鼓了三天,最后只留下一句‘这轴磨得太厉害了,得换新的’。”
村长当然是拒绝了。
维修磨坊的费用都是借来的,他们哪里还有金币去换一个新的轴。
莉莉丝:“现在村里还欠了修道院一堆银币没还上呢。”
匀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叹了口气。钱没有挣多少,外债倒是先欠上了。
她拿木勺搅了搅碗里的粥。
粥面上那层结皮被搅散了,露出底下更灰一些的粥体。
要是磨坊能用,黑麦磨成面粉之后至少能做成细面面饼,随便烤一烤,口感都比这碗黑麦粥强。
阿瑟村长采购回来的都是粗黑麦粉,毕竟也就这个便宜点。
“磨盘石还在磨坊里吗?”匀薇不死心地问。实在不行,她自己去看看能不能修。
莉莉丝点头。
“带我去看看。”
莉莉丝愣了一下:“小姐,我们等会儿不看账了吗?”
“先看磨坊。”匀薇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带路。
她可不想一直喝这个。
莉莉丝赶紧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道往西走。
磨坊在村西头一条浅溪边上,木头的墙板被风雨侵蚀得已经发黑发灰了。
匀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旧的谷物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受潮后那种闷闷的霉味。
磨盘安在屋子中央。
石质的磨盘沉甸甸地堆叠在一起,上层磨盘比下层小一圈,边缘凿了深深的沟槽。
匀薇走过去,发现沟槽里还嵌着干结的粉屑,颜色灰白,应该是去年磨面时留下的。
她绕着磨盘走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看底座是什么情况。
轴心柱露在外面,接头处明显歪了一截,转动的时候磨盘上下两层的齿面咬合不上。
匀薇让莉莉丝给她拿了块木炭过来,在轴心柱上做了几个记号。
她眯着眼睛比了比松动的间隙,心里过了一遍结构,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
轴松了可以重新固定,位置偏了就打楔子校正。
至于磨石咬合不平的问题,找个垫片不就行了。
唯一麻烦的是材料。
铁楔子、木垫片、打磨石面的工具,这些东西村里不一定会有。
实在不行,只能用木楔子做临时固定了,也能顶一阵子。
匀薇做了决定,转身看向莉莉丝:“跟维斯说一声,让他带两个手巧的人过来。我教他们怎么修。”
莉莉丝跟在她身侧,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接话。
“可是……上次来修的那个人,他拆开看了好几天,说必须要换新轴。”
“不需要。”
换新轴多费事啊。
不仅要重新铸铁、量尺寸、还要等工期,随便哪个环节都能多收几个银币。
人家那是拿希顿村当冤大头呢!
莉莉丝像个问题宝宝,走一步问一句:“小姐,您怎么知道是销子松了?您以前修过这个?”
这怎么解释呢?
之前等实验数据的时候,仪器经常动不动就罢工。
光谱仪测不出峰、液相色谱压力不稳、离心机半夜突然报错,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她只能拿着扳手和螺丝刀蹲在仪器旁边,骂骂咧咧地一边拆外壳一边翻说明书。
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毕竟哪家的领主女儿会修这么多东西啊。
匀薇:“以前在城堡里看过,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记了下来。”
莉莉丝了然般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要是排查完了还不行呢?”
“……”那就不得不提那台最难伺候的气相色谱仪了。
匀薇给它换了新柱子、新衬管、新隔垫,所有参数调了一遍。
甚至,她连进样口都清洗了三次,检测器也换了新的,结果出来的基线还是跟心电图一样疯狂跳动。
她花了整整两个下午拆了装装了拆,最后气疯了,嘎巴一下合上外壳,双手合十对着仪器拜了三拜点重启。
它竟然好了!!
那件事之后,实验室里开始流传着各种不成文的规矩:
遇到修不好的仪器,先虔诚地拍一拍机箱侧面,然后重新开机。
如果还不行,就再拍一下。拍三下是底线,超过三下说明物理手段已经失效了。
这时候只能出终究手段了,找个怨气最重的同学过来骂一句。
有些仪器就是欠欠的,好好对它的时候非要整一堆幺蛾子出来。
匀薇轻咳一声,“莉莉丝啊,这石磨在村子里很多年了吧?”
莉莉丝回道:“是的,村长说自他有记忆起磨坊就一直在了。”
“那就对了。它勤勤恳恳地为村民们工作了这么久,你们都没有哄哄它,它当然就不干了。”
莉莉丝感觉世界观正在重塑,结结巴巴地说:“哄……哄石磨?”
“小姐,您……是不是发烧了?”她伸手想去探匀薇的额头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