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桌边,指间还捏着那支新箭头。
她把箭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目光落在箭杆接口处的凹槽上,若有所思。
不多时,莱昂就拎着那个布袋跑了回来。布袋口一解,他伸手进去翻了翻,把那天捡到的半截断箭抽出来递过去。
匀薇接过来,把两支箭头并排放在桌面上比了比。
新箭头是四棱锥形,断箭头上残留的箭镞形状也差不多,锥面角度几乎一致,只是断箭的镞身上多了几道细小的锈痕。
“你看这里。”
匀薇伸出食指点在断箭的箭杆接口处,那里刻着一个浅浅的标记,像是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中间横着一道。
她再拿起那支新箭头,顺着接口处的铁箍看了一圈,同样的标记,同样的位置。
莱昂凑近了看,脸色沉了下来:“是同一家铁铺打的。”
“所以那天晚上来的人手里有箭。”匀薇放下两支箭头,靠在桌沿上,“他们带了弓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
“……或许是那天夜里黑,加上我们追得紧,他们没来得及放箭就先跑了。”
匀薇皱眉:“可那天地上没有弓。”
“弓比箭贵得多,跑的时候自然先顾着拿弓。”匀薇道,“丢了箭矢还能再买,六十支新箭恐怕就是他们补的货。”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冷风从井台那边卷过来,把桌上几张羊皮纸纸掀起一角,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院子角落那棵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
莱昂这会儿也想明白了,“六十支铁箭,加上麻绳和铁钉,他们在准备什么……”
“维也镇的铁匠见了我还问‘是不是又来要货’,说明克伯格村跟那家铺子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
匀薇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支并排的箭头上。
一支新,一支旧,新旧之间的时间差刚好卡在那天夜袭之后。
她伸出手把那支断箭拿起来,用指腹摩了摩断口处的木茬子。
断口是齐的。
不是射出去撞断的,倒像是用刀砍断的,木头茬子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她抬起眼。
“这支箭他们逃跑的时候为什么要带走?”匀薇仔细回忆,“如果只是没来得及射出去的箭矢,丢在地上就丢在地上了……”
“几十支箭的价钱也不算多贵,犯不着特意捡回来。可他们偏偏把这支捡了。”
莱昂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这支箭是射出去过的。”
“对。”匀薇把断箭举起来让光落在箭杆上,断口旁边的木纹里嵌着一点发黑的东西,是干透了的血痕。
“这支箭应该射中过什么。可能是射中了咱们村的人,也可能是射中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怕这东西落在我们手上被看出端倪,所以跑的时候专门把这支断了的箭翻出来带走。”
她放下箭,转过身面对莱昂:“你那天说他们跑得慌,连麻绳都丢了。麻绳丢了一捆两捆不打紧,铁钉丢了也不打紧。偏偏这支射出去过的箭,他们宁愿耽误工夫也要找回来。”
莱昂的眉心拧得紧,目光在断箭上来回扫了两遍。
“说明他们那晚有别的目的。”他沉声说,“弓都拉满了,只是中途出了变故才撤的。”
匀薇点了点头。
霞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铺在院子当中,落在那两支箭头之间。
新箭头泛着生铁的青灰色,旧箭头上锈迹斑驳,两个人影投在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沉默地对峙着墙角的影子。
良久,匀薇直起身,把那支断箭放回布袋里,又把几枚新箭头也收了进去。
“这些箭我先拿着。”她说,“往后说不定用得上。另外,铁匠那边的话你也继续关注着,别急着去取那剩下的箭。”
莱昂应了一声出去。
匀薇走到院子当中,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树梢在风里晃动,枯叶打着旋从枝头落下来。
十月底的天,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阿瑟村长那边棚子应该搭好了。”她搓了搓手背,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比平日更清透些,“去村口看看吧。”
匀薇出了院门往村口方向走,冷风灌进领口,她裹紧了斗篷。
路过村中那片空场的时候,路上远远有个人影急匆匆地小跑过来,差点跟她撞上。
匀薇侧身闪了一下,认出是玛莎。
玛莎平日里见了面总是笑盈盈地点头招呼,今天却垂着眼皮,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也没顾上拢。
她低着头从匀薇身边几乎是擦着肩膀过去,脚步不停,只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什么。
错身的那一瞬,匀薇的鼻尖捕捉到了一丝气味,混在冷风里几乎要被吹散。
她离得近,还是嗅到了那股特有的草本气息。
鼠尾草?
匀薇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玛莎的背影。她已经转过了弯,灰色的粗麻披肩裹着肩膀消失在矮墙后面,走得又急又快。
匀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许是玛莎替人接生时用的草药,身上沾了气味没散尽。
玛莎有时候也会帮村子里的村民接生。说起来,里娅的妈妈似乎快到产期了。
她没多想,继续朝村口走。
村口大树底下的棚子已经搭起来了,几根粗木桩撑着稻草顶棚,四面敞着,底下摆了一张用旧门板拼成的长桌。
莉莉丝在帮忙,在桌前用炭条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字,嘴里还叨咕着什么。
匀薇没有进棚子,转了个弯往村西头维斯家去。
抬手叩了叩门板,不多时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
今天是维斯的休息日,他是在家的。
“小姐?”维斯有些意外,把门拉开半边,“您怎么过来了?”
匀薇跨进门里,从腰间布袋里取出那支断箭递过去:“你在维也镇待过多年,见的东西多。帮我看看这种箭矢,认不认识是谁打的。”
维斯接过去,走到窗边就着透进来的光端详。
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枯瘦的指腹沿着箭杆接口处的铁箍慢慢摩了一圈,又凑近去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标记。
“样式是维也镇那边常见的打法,”维斯开口,“四棱锥头,铁箍接口,箭杆用的是桦木。维也镇上四五家铁铺都打这种样子,大同小异。”
他把断箭翻了个面,指尖点了点箭杆尾部靠近箭羽的地方。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刻痕,不像标记,倒像是被人用刃口刮过,刮掉了原本有的什么东西。
“但是,”维斯抬起眼皮看了匀薇一眼,“这个地方被人动过。箭杆尾部原本应该有铁匠的落款,是哪个铺子打的、哪一年出的货,都用錾子敲在上面。”
“这支被人刮干净了。”
匀薇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这箭头是维也镇的东西,却被人刻意抹掉了来源?”
维斯点了点头,又把断箭举到眼前:“而且您看这箭头根部,棱面打磨的走向跟我们这边习惯的不太一样。”
“维也镇的铁匠习惯从左往右打棱,这支箭头反的,是从右往左。”
他放下断箭:“我在维也镇建工了这么多年,什么的铁器都见过。”
“维也镇出来的箭头,棱面都是往一个方向走的,齐整得很。这支的做工路子不对,倒像是有人拿着维也镇的样式,自己改了手艺打的。”
匀薇站在桌边没说话,垂眼看着桌面上那支断箭。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台上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簌簌发抖。
这支箭面上是维也镇的东西,实际上不是。克伯格村的人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