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柏最终找到一位研究超自然现象的专家,虽然有许多传言说他不过是个神棍。
方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玳瑁框眼镜,脖子上带着十字架项链,手上却缠着十八籽串,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学者,但他确实研究出了一些东西。
听完宋年柏描述的情况之后,方教授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先生,你说的这个情况——“方教授推了推眼镜,“必须要找一个解释的话,有一个假设性的概念。“
“什么概念?“
“世界剧情。“方教授打开随身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假设一个世界是一本书。这本书有一个被设定好的情节走向。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书里的位置——主角、配角、路人。主角的运气会好,路人的运气会差。这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这本书需要这种'命运差'来推动故事。“
宋年柏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有人写好了我们的剧本?“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人。更可能是一种——规则。就像万有引力,你看不见它,但苹果一定会往下掉。“方教授顿了顿,“但你说的情况,不是这种自然规则。你描述的是一种主动干预——运气被强行从一个人身上抽走,注入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不是剧本,这是有人在改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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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年柏把所有信息整合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的推论。
苏灵是女主角。他是男主角。商业联姻,欢喜冤家,日久生情——所有被媒体炒作了三年的“宋苏联姻“叙事,完美地符合一个标准霸总文的开场套路:门当户对的两个人,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然后在商战和家族压力下逐渐靠近,最后修成正果。
而林安安不在这个故事里。
她是一个路人甲。一个在“霸总文“里应该被一笔带过、甚至不需要有名字的背景板。在正常的故事里,她应该在某个加班夜猝死,然后第二天保洁阿姨发现她,公司补偿三个月工资,世界继续运转。
宋年柏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林安安的伸手。那只是一个路人甲随手的善意。但在他的世界里,那是他二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次被人不带任何目的地看到。
她不该只是一个路人甲。
她应该——
他不再继续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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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年柏开始了更直接的反抗。
他以“员工健康调查“的名义让策划部削减加班,所有加班不能超过三小时。他用自己的权限把林安安的工作岗位换到了另一个相对轻松的组——表面上是“人才优化“,实际上是想把她从那个要命的项目里拉出来。
他没有直接说“林安安不用加班了“,那样太明显。他用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公司近期将推行弹性工作制,策划部作为试点部门。“
他以为这次终于成功了。
但世界意识的反扑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才第二天,苏灵的父亲苏振国亲自打电话来,说苏氏集团正在考虑把年度最重要的商业综合体项目交给宋氏——前提是“加深两家企业的战略合作关系“。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和我女儿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宋年柏接到电话的时候,那东西接管了他的嘴。他听到自己温和地说:“苏伯伯太客气了,苏灵是个很优秀的女孩。“
全公司开始传“宋总和苏小姐好事将近“。策划部的茶水间、行政部的休息区,还有不知名的小群组,误会早已遍布。
周五晚上是苏氏集团的年度慈善晚宴。
宋年柏作为“重要合作伙伴“被安排在苏灵的旁边。苏灵穿着一件曳地的星空蓝长裙,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她端着酒杯靠过来的时候,宋年柏的身体微微向她倾了倾。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应该是关于拍卖品的介绍——他点了点头,甚至弯了一下嘴角。
远处,闪光灯亮了一下。大概是哪个财经媒体的记者拍到了这个瞬间。他能想到明天的标题:《宋年柏苏灵慈善晚宴亲密互动,好事将近?》
宋年柏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西装穿在身上像一件囚服。
晚宴结束已经快十一点了。苏灵的父亲留他再喝一杯,他借要回去和长辈谈要事的理由推脱了——好在没有力量阻止他离开。
也许是因为“离开苏灵“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破坏“剧情“。也许是它不能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地操控他,只能在关键节点施加干预。
他没有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公司。
策划部的灯还亮着。
他乘电梯上了七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他走到策划部的门口,停了。
林安安还在。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桌上的外卖已经凉了——是一份还盖着盖子的炒饭,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说明她还没来得及吃。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疲惫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还好这次只用加班三小时吧?
他靠在门框上,就这样看着她。
他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抗拒——也许是因为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试图做任何“改变剧情“的事。他走进策划部的办公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她戴着耳机,应该是听不到他。
他在她的工位后方站了一会儿。垃圾篓里塞满了揉成团的打印纸。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加油!再撑一周!“——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
宋年柏忽然很想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都行。
哪怕只是告诉她“我叫宋年柏,关注你很久了”。
他张开嘴——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炸开。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道声音冰冷、机械,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电磁波,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
“放弃吧。你救不了她。“
宋年柏僵住了。
这是三个月来那东西第一次发出声音。在此之前,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操纵的无力感。但现在它开口了。它说话了。它在告诉他,他所有的反抗都会被击穿,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他闭上眼。
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然后他又睁开了眼。
“不。“
他在心里回答那个声音。声音很轻,不是商业谈判桌上那种从容笃定的“不“。
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只能把一切赌上去的“不“。
他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