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安走下台阶，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映照出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仿佛给她打上了一层柔光。
乔念白看向她，缓步走过去。
手里那个浅蓝色的小纸袋被轻轻拎起来，递到林安安面前。
“对不起安安，海洋馆，我去不了了。”
林安安看了一眼纸袋，没有立刻接。
想了想，朝乔念白笑了笑：“我猜到了。”
“如果不是明天不能去，你不会晚上跑到我家楼下来的。”
乔念白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他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送你的。”
林安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青玉色的海豚吊坠躺在淡灰色的绒布上，线条简洁，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是赔礼，本来是明天想要送给你的……”
林安安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吊坠的边缘，没有拿出来，只是把盒子合上，抬头看向他。
“然后呢，只是送这个吗？”
当然不是，乔念白的手指摩挲着。
他本来还想问，他比不上高考重要，但是高考已经结束了，他们可不可以，认真地考虑在一起。
“现在是的，只是想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林安安愣了一下，转身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抬头看向乔念白，“不知道现在说会不会太晚，其实当时，分手前，我看到一个女孩，有着和你一样的玩偶。我想应该是误会了，当然，这其实不是主要原因。”
乔念白想起那时她没有说完的话，也笑了，跟着在她旁边坐下。
“没关系的。”
“所以，你可以和我说一说什么吗？”林安安转头看向他。
乔念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游乐园那次吗，我当时在吃药。”
“我妈去世之后，我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后来慢慢好了一些，但有时候会做些奇怪的梦。”乔念白的语气很平，“梦里的东西很真实，醒了之后分不清楚是梦还是回忆。再慢慢的，梦变成了记忆碎片，开始侵占我的正常生活。”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林安安一眼，又移开。
“听起来有点中二，有时候我好像是坐拥天下的皇帝，有时候，又是身体有疾的富豪。”
“我也想要拥有正常生活，所以要去治疗。专家的时间不能等，我舅舅让我明天一早就走。”
他的声音在“明天一早”这几个字上放得格外的轻。
“所以明天的海洋馆，去不了了。”
林安安安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嗯，好好治疗。”
她的表情很平静，乔念白看着她的侧脸，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波动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很轻易地就接受了，然后像普通同学一样，送上祝福，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他等了等，才又开口。
“安安，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林安安这才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瞳仁中央有一点细小的亮光。
乔念白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又反悔了。
“算了，还是不要等我。”
林安安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不用等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去上大学，去体验新鲜的事情，去开心地过每一天。”
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前前后后都是六月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路灯底下的飞蛾绕着光晕一圈一圈转，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林安安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浅蓝色的小纸袋，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袋边缘的棱角。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来。
“好，我知道了。”
乔念白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会专门等你。”林安安说，“但我也不会刻意忘掉你。”
“从前我们的开始不够纯粹，喜欢也不够简单。”
“就当作朋友，重新认识吧。”
乔念白慢慢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坐在长椅上，等着林安安站起来，等着她说“那我上去了”，等着这一切结束。
但林安安没有站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是乔念白，”她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朋友也是可以互相联系的。”
乔念白怔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治疗又不会没收手机，那你可以给我发消息呀，告诉我治疗情况怎么样呀。”
她偏过头看向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去治病，去把身体养好，把你的记忆整理好。”
“我不会刻意等你，但我会在这里，在这个城市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某一棵模糊的树影：“也希望你能记得回来的路。”
她说完这话，就低下了头。她打开手里那个浅蓝色的小纸袋，把项链取出来。拨开自己的头发，低着头把搭扣扣好，动作很稳。青玉色的海豚坠子落在锁骨上方的位置，微凉，又迅速被体温捂热。
乔念白就这么看着，好半天没有动。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好。”
她抬起头，朝乔念白笑了一下：“好了，我要上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乔念白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用力就会把她拽回来似的。
林安安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
乔念白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话：“我会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会给你发消息——”
“你发我就回。”
“不用每条都回。”
林安安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乔念白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窗帘后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她就站在那里。也许在看他，也许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他慢慢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走出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他站了三秒钟，没有等到窗帘被掀开，也没有等到那盏灯灭掉。
他转回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来的青涩气息。
楼上，林安安站在窗帘后面，把帘子掀开了一线。
乔念白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小区拐角处的树影里。
她放下窗帘，低头碰了碰锁骨处的海豚吊坠。凉意已经散尽，贴着皮肤的温度正好。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三十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