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贵女们之间日常说话都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
你要问什么不能直接问,要先说其他的,要旁征博引,要委婉,这才是体面。
怎么会有人认识都不认识,直接冲出来问出这么直白的话?!
四周响起低笑声。
周二小姐涨红脸对林雯林霄结结巴巴解释:“我表妹,第一次进京.....”
“....是徽州最有钱的盐商家小姐。”有小姐在旁凑趣喊。
这话引来更大的笑声。
周二周三小姐恨不得敲开太平坊的地砖钻进去,身边的姜家表妹却浑然不觉,甚至甩开她们的手向前挤去。
“....对啊,我在徽州都听到了。”上官云燕大声说,挤到了林家这两位小姐面前,“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竟然撞上了那么可怕的刺客?你们竟然还能活着?你们好厉害啊。”
随着她的问话,四周围着的小姐们一边笑着一边都投来好奇的视线。
大家来这里也并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听热闹。
既然有不体面的小姐直接问热闹了,她们就跟着听吧。
罢了,林雯林霄也只能直接说了,再推辞不知道这个乡下小姐还会问出什么不体面的话。
“....其实不是的。”
“我们没见到刺客。”
“我们当时是跟武城侯老夫人在一起的。”
“侯爷遇刺的事,是飞鹰卫来了才知道的。”
听到她们的话,有小姐恍然“所以不是外边传的那般你们被刺客追杀慌张逃命?”
林雯神情无奈:“当然没有啊。”
“也没有被飞鹰卫拷问?”又有人恍然说。
“我们一直和老夫人在一起。”林霄说,“真要是被拷问,老夫人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被拷问,怎能单独只抓我们?”
四周声音纷纷“所以,也不是你们被飞鹰卫抓起来,林尚书求圣旨强行带走你们....”
“当然不是啊。”林雯林霄齐声,“当时只是为了安全让我们留在侯府,毕竟刺客还没抓住,我父亲也只是怕我们危险亲自来接,之后大家都是陆续被家人接走了。”
这样啊。
周二周三小姐也听得好奇,忍不住说“那你们家那位林小姐.....”
“她是奉命在当差,职责所在,不得不留在侯府。”林雯竖眉说,“我父亲身为朝廷命官,就算再担心她,也不能将人带走。”
“她是后悔当这个差了,觉得危险,所以一直闹。”林霄神情愤怒说。
原来如此啊。
周二周三小姐释然。
四周小姐们也纷纷议论“当差?”“对啊,去太医院当学徒了”“怎么去做这个?”“林家管不住啊,想去就只能让去了。”“果然是出身低贱”“其实当初就不该让进门.....”
听到四周的话,林雯林霄闷了几日的心口终于通畅了。
就该如此。
就该去议论那死丫头的旧事。
只要提及旧事,就会明白是那死丫头人品低劣。
虽然提及旧事林氏也会丢人,但再丢人也是那父女两人丢人!
“我父亲并没有不管她。”林雯接着说,“得知飞鹰卫查完她确认无碍后,就立刻让人去接,谁想到她竟然.....”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边有声音打断。
“什么时候开始听戏啊?”
林雯林霄脸色一僵,喧闹的四周也再次一静,视线看过去,竟然还是那位圆脸的徽州盐商小姐.....
上官云燕似乎毫无察觉,看着林家二位小姐:“我还没看过京城的戏呢。”
周二周三小姐脸都青了,上前将她拉出来。
“别吵。”
“大家正说话呢。”
“你快回去坐着。”
这次再不容上官云燕挣扎将她推给仆妇婢女,眼神示意催促。
仆妇婢女们忙围住上官云燕。
“哦马上就开始是吧。”上官云燕说,乖乖跟着仆妇婢女走开了。
周二周三小姐松口气,耳边是其他小姐们笑话“这么个乡下表妹还挺有趣的”。
林雯林霄这边也被几个小姐附耳低声“怎么请了周家来?”“她家的官是捐来的。”“生意人上不得台面。”
当然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真相,以正视听,所以请客多多益善,没要求家世。
当然这话不能这样说。
林雯低声解释:“礼尚往来,她家刚给我家送过贺礼.....”
“好了,不说她们了。”林霄忙岔开话题,“总之这件事是我四妹妹不懂事,非要闹.....”
聚集的小姐们开始继续嗡嗡说笑,上官云燕已经不再理会坐回位置上。
“给我买好吃的点心来。”她对周家的仆妇说,扔过去钱袋子,“我出钱,多买点。”
周家仆妇感受着钱袋子的重量,心想周家已经很有钱了,这位姜小姐更有钱,又见她已经乖乖坐回位置上,便叮嘱一句“阿媛小姐别再乱走。”
上官云燕摆摆手,周家的仆妇便去了。
“小姐,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她的仆妇桃婶低声问。
小姐们说话,仆妇们都在外边站着,不能靠近。
上官云燕撇嘴:“都没用,这两人根本没见过刺客,我就说嘛,哪来的什么被刺客追着乱跑,逃命,南.....”
她差点脱口而出南雀这个名字,话到嘴边又及时收住。
“....又不是疯子,怎么会满地乱窜杀人。”
桃婶轻笑:“是啊,他人如其名,行事一向快,且谨慎,一击必中,中了就走,不中也不会多留。”
上官云燕懒懒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扶手:“今日真是白来一趟。”
桃婶将桌上的茶水捧过来笑说:“小姐就专心看戏吧,这么多年也少有这种清闲。”
上官云燕看着前方绚丽的戏台,撇撇嘴:“这种戏有什么好看的。”
......
......
这太平坊单独隔间的帘子竟然是单向帘。
从内往外看,厅内人的言行举止,戏台上布景皆清清楚楚,从外向内看的话,则缥缈烟霭,看不真切。
林霖刚进来就啧啧称赞,乔满黄琴倒是不觉得稀奇,她们去过世家权贵当差,见识过了许多珍奇精美。
“这是宫廷内造的双面异色锦帘。”她们说,“京城权贵世家女眷们常用。”
托这个帘子的福,虽然坐的位置距离戏台远,坊内发生的事她们也看的清清楚楚。
看到了两位小姐被众星捧月,也听到了嗡嗡嘈杂议论。
乔满黄琴也终于知道今日的戏是谁包场了。
她们神情复杂。
是林家啊。
但包场的目的竟然是驳斥传言,而且,还当众嘲弄那位林四小姐。
“.....这四丫头,从小狂妄,动辄在家中吵闹....”
“.....有爹生没娘教.....”
“.....她母亲到底是什么来历啊?真是低贱之人?”
因为说话的人多,嘈杂不清,但仅凭能听到的一些,乔满黄琴都坐不住了,怎么,怎么.....
旁边的林霖噗嗤笑了。
“哎,我在家这个排位对她们来说挺方便的。”她说。
乔满黄琴不解地看着她,怎么,方便?
“四丫头,也像是死丫头。”林霖说,挑眉,“称呼以及骂人通用。”
乔满黄琴有些哭笑不得。
“她们这样说你,到底是一家姐妹。”她们低声说,“不如去解释一下。”
林霖靠在椅背上:“不用解释,这没什么,大家有来有往,公平。”
公平....乔满黄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林霖脾气好呢,还是欺软怕硬?她先前在太医院可是趾高气昂.....
念头闪过又忙甩开,是以前,现在林霖不是这样了。
她们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林霖的坏话。
林霖自然不管她们心里在想什么,伸手将她们拉着坐下来:“别想了,就当来看戏了。”
说罢眉眼兴奋。
“看,乐师们入座了,要开始了。”
.......
.......
乐师们入座,女役们也纷纷示意小姐们入座。
围在林雯林霄身边的小姐们散开。
林雯林霄坐下来,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已经告诉大家都当日的真相。”林霄对林雯附耳低声,“现在知道她性情顽劣,说的话都是狂悖之言。”
林雯重重吐口气,只觉得积在心口的郁气终于吐出来了。
“她不嫌弃丢人,我们何必维护她。”她咬牙说,“她的出身本就是见不得人。”
林霄示意她小声:“伯母叮嘱过,这个点到为止,否则咱们也受连累。”
林雯恨恨哼了声。
叮一声,钟乐响起。
林雯的声音陡然被盖住。
与此同时原本从四面窗透进来的光亮,瞬间都消失了。
坊内顿时陷入黑暗。
这让小姐们猝不及防发出惊呼。
随着惊呼,清丽的磬声响起,随之丝竹声声,如波纹一般在昏暗中散开,宛如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戏台上灯火渐渐亮起,诸人的视线里宛如从远处飘来一座仙山,云蒸霞蔚。
纵然目的是为了制止谣言,此时此刻林雯林霄也看得欣喜。
其他的小姐们也都眉眼亮晶晶。
咿,倒是从未见过的开场,苏玉卿这次的新戏看起来跟以往不同。
上官云燕依旧靠着椅背,神情懒懒。
“不如杂耍。”她嘀咕一声。
话音刚落,就见戏台上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手中的刀闪着寒光,箫声呜咽,宛如人发出一声惨叫。
落地的影子旋即连番翻滚,手中的刀光伴着鼓声如雷电四散。
又有很多人影冒出来,伴着刀光,此起彼伏。
上官云燕挑挑眉。
武戏吗?
灯火越来越亮,戏台上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落地的人影是个女子扮演的武生,黑布遮面,手握长刀,四周的生旦净末丑四散奔逃,但宛如飞蛾怎么也逃不出光亮,被刀光斩杀,戏台上红绸交错,宛如血山尸海。
耳边除了乐声,没有戏词吟唱。
戏台下的小姐们都看呆了,又有些茫然。
第一次看到这种戏,只觉得眼花缭乱,又觉得心惊胆战,觉得看不懂,但又移不开视线。
戏台上方陡然又掉落一个身影,这一次是被悬挂在半空,头垂身体僵直。
看戏的小姐们猝不及防,发出惊叫。
地上又有旦角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伸手按住腹部。
翻滚的武生,一步步逼近,女旦似乎要吟唱,但宛如被勒住脖颈,挣扎着发不出声音。
武生长刀劈下来,有旦角从一旁冲来,扑在这个女旦身上,伴着刀光,女旦红绸飞舞,鲜血四溅。
但她牢牢护住身下的女旦,伴着急促的鼓点,终于响起了第一句吟唱“敢为良臣掷生死,纵落黄泉身不悔。”
武生再次举刀,有小生冲上来,身穿内侍衣袍,手中握着拂尘,与那武生厮打。
小生唱着“弃却尘俗,以贱身护为山河宁”,握住被武生刺入身体的长刀,拔出来,砍向又要去杀地上女旦的武生。
红绸飞舞,小生,武生双双倒地。
乐声瞬间消散,天地间陷入死静。
坊内的小姐们似乎已经看呆了,连呼吸声都忘记了。
下一刻鼓声再次响起,有穿着紫袍的女旦从天而降。
她将地上躺着的女旦扶起,查看她的脉息,无数器具在手中翻飞,将女旦的伤口诊治,下一刻女旦苏醒,挣扎着向地上躺着的女旦爬去,紫袍女旦也随之上前,一番诊治,躺着的女旦悠悠醒转。
“天也——”醒转的女旦抱住腹部,“奸邪终不能如愿,保的良将骨血。”
她对着伤重倒地的女旦,坐着的紫袍女旦,重重施礼。
受伤女旦爬起来,与紫袍女旦一起扶住她,齐唱“终不负天子护苍生,山河无恙万民安。”
伴着吟唱,明亮的灯火渐渐凝聚在三人身上,旋即瞬间吞没,坊内乐声齐静。
下一刻门窗光亮再现,照着坊内的看戏众人。
诸人神情呆呆。
“这,这,是苏玉卿的新戏?”林雯最先回过神,问。
站在戏台前的女役含笑说:“不是,诸位小姐,这是开场的小武戏,热闹一下,讲的是.....”
她的话没说完,台下的一个小姐脱口喊“我知道了,是武城侯遇刺。”
武城侯,遇刺?
其他的小姐们神情惊异,原本看的糊里糊涂,因为几乎没有唱词更没有旁白,只眼花缭乱一通,但当有人喊出武城侯遇刺,还在脑子里翻滚的画面顿时变得清晰透彻......
这,这场面,的确......
女役管事含笑点头:“是。”又摇头,“确切说,是司礼监黄内侍、太医院廖太医和女学徒林霖,勇护武城侯遗孤的故事。”
前两个名字倒也罢,最后一个名字林霖入耳,坊内再次一静。
林霖。
那不就是林家的四小姐。
所有的视线凝聚到最前方的林雯林霄身上。
林雯林霄面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役。
什么?
女学徒林霖,勇救武城侯遗孤的戏?
钱白花了,钱白花了。
林雯林霄双耳嗡嗡唯有一个念头。
合着她们花费千金,邀请这么多人来,是看那死丫头的故事了?!
满场静寂中响起一声笑,打破了死静。
上官云燕坐在椅子上,啪啪鼓掌,笑容满面。
“这武戏好,好,精彩!”她喊道。
竟然能看到讲述武城侯遇刺现场的戏!
不白来啊,不白来啊!
? ?明天没有更新哈~就不单独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