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百里知道秦勉在说什么。
“跟着的东西”,很有可能,是鲁王府地道里那把,曾被当作八卦镜底座的——镇魂尺。
蒿里山一战后,谢思恒掉头赶回乱成一团的鲁王府,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搜查典药局时,发现地道里的镇魂尺已不翼而飞。
云百里把一大口蜂蜜奶豆腐咽下,望着秦勉与谢思恒道:“碧霞元君她老人家,把我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也瞧不出,我到底是是妖是魔,还是仙界的沧海遗珠,更没法掐指一算,就算出镇魂尺的去向。”
秦勉的沉吟中,倒不见失望。
她如今,已不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腔血勇的边军小将了。
亲身所历,令她越来越清醒。
天界仙班和阴曹地府,以及人间的朝堂后宫,处处是权术和压迫带来的不公与悲剧。
这些不公与悲剧里,埋着或新或陈的秘密。
就算遇到碧霞元君那般有担当、愿出手的神君,也不能指望,一切都由她来拨云见日。
涤除阴霾,许多时候,得靠蝼蚁自己。
秦勉于是对云百里道:“方才我和思恒议定,过几日我就往沧州去,继续接近毛健他们。我会带着黄狗,你可还敢经常上阳间来?”
云百里脱口而出:“那有什么不敢的,从济宁到北平,我每次来找你们,并未遇到魔火。那把破尺就算阴魂不散地跟着,或许因为参水猿和心月狐被收走,法力枯竭了,只能蹲我们后头,眼巴巴瞅着咱吃香的喝辣的。”
他习惯性地说笑,表表无畏态度。
又迅速地瞟一眼谢思恒,心里难免要琢磨,自己好歹也是个风姿翩翩的俊秀檀郎,讲话还特别讨喜有趣,往后的日子,自己跟着秦勉,谢大人不会多虑么?
下一刻,谢思恒就又给云百里夹了一块韭菜花蘸羊肝,恳切笃诚道:“云兄弟,接下来,我会在紫荆关戍边,北平沧州这里,阿勉和金家若遇险情,有劳云兄弟报知。遇到山陕那边过来的商贾,我也会打问打问,二十年前,终南山一带,有什么异闻传说。”
……
两日后的黄昏,北平城外五十里,戍边队伍依傍着一座白桦林,扎营露宿。
南方来的罪眷们,一路上因谢思恒把握行程、料理食宿极为用心,鲜少疲累得病的,且循序渐进地适应了北地气候,便是这隆冬节令,也不惧寒冷了。
背井离乡、长途跋涉中,若无凄楚困顿的气氛弥漫,人心便还能苦中作乐。
于是,暮色四合之后,有人吹笛子,弹琵琶,吟唱江南的歌谣。
篝火熊熊处,颇为热闹,但无论罪眷,还是看守他们的锦衣卫,都心照不宣地,远离桦树林深处,谢大人的帐篷。
帐篷外,只有两匹马,将头埋在料袋里,安静地啃嚼夜草豆饼。
帐篷内,一块小小的兽脂,也在静静燃烧。
“那是江南丝竹,你在应天府的两个月里,也听过不少了吧?”
断续传来的乐声中,谢思恒问秦勉。
秦勉点头:“秦淮河边天天听。”
谢思恒往临时挖的地坑里,多丢了几饼牛粪,又道:“我这次来北地,怎么觉得,比几年前,冷多了。”
秦勉“嗯”一声:“冬至前后,本就是最冷的。”
谢思恒撑着膝盖站起:“我去看看马,要不要加些料。”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很忙的样子。
秦勉一把抓住谢思恒,把他拽进自己抖开的狼皮褥子里。
“你不是冷么?还穿着中衣出去?”秦勉用自己都陌生的嗓音,对谢思恒说道。
陌生,却也水到渠成。
她的魂魄,已过双十年华了,她的躯壳,也是成熟妇人的模样,她今夜无师自通的冶媚和渴望,源自亘古不变的人欲之火,天经地义。
厚实温暖如灰色蚕茧的狼皮褥子里,谢思恒面颊发烫,喉结滚动间,气息的节奏,比兽脂灯火的摇曳晃动,更显凌乱。
他靠向秦勉,贴着她同样热烘烘的胸膛,开始解中衣的系带。
他的下巴颏,放在她耳根处。
谢思恒以为,这样的姿势,由于不必四目相对,多少能掩饰局促。
但他失算了。
平时舞刀出拳,都稳得很的双手,此刻虽不至于抖得像筛子,却怎么都拉不开前襟的布带。
秦勉扣住谢思恒的肩膀,把他稍稍推开,伸手帮他。
肩背宽阔、皮肉紧致的胴体,很顺利地就展示在兽皮褥子上。
谢思恒赧然笑了。
“阿勉,你的手脚一直比我利索得多。”
秦勉道:“我使巧劲,你用蛮力。”
谢思恒的眉峰动了动。
他从前,就喜欢她身上那股掺了几分游牧外族女人的大胆勇敢,不似中原礼教下闺阁妇人的唯唯诺诺,形似豢宠。
但谢思恒没想到,她今夜在开场之际,便如此主动。
谢思恒如堕幻境的怔忡,被秦勉捕捉到了。
她的手停下来,但盯着他的眼眸,轻声问:“思恒,你会忌讳,我这具躯壳……”
谢思恒立刻意识到,自己分明是品尝美梦般的迷醉,竟教心爱之人误会为犹豫。
“当然不会!”谢思恒倏地仰起上半身,揽住秦勉,毫无踟蹰地说道,“我现在只觉着,是我到了下辈子,找到转世后的你。”
坑中的牛粪块,很久才燃尽,但依然你来我往的男女,彼此的灼热都达到极致,已无须任何取暖之物。
直到云歇雨停,秦勉才拉过自己的包袱。
她出北平城,送谢思恒到紫荆关,便回去,是以随身物品很简单。
又不简单,因为有一件谢思恒早已下定的金佩坠。
秦勉把金佩坠挂上谢思恒的脖子。
冰凉的物件贴着体温仍炽的肌肤。
黑暗中,谢思恒用指腹摩挲着坠子,辨认着图案,颇觉有趣地说道:“这是雪山,这是两匹马,这匹马上,是你,这匹上头骑着的,是我。”
秦勉拿鼻尖蹭着谢思恒的锁骨:“怎么分辨出来的。”
“简单,因为我的马,跟在你的马后头啊。”
白桦树枝上的积雪,落下,发出簌簌声响。
林边的另一座仅容一人蜷睡的毡帐里,郑允贤侧过身,看着自己的包袱。
镇魂尺,安放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