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鲁王突然又用匕首指着太子的遗体,几近咆哮道,“当初也是你,让陈良跟踪我,然后告发了我和敏儿。为什么?为什么二哥可以娶胡人做正妃,我却连让敏儿做个选侍都不行?如果不是你先去老爹那里蹦跶,礼部这种见风使舵的狗奴才们,会跳出来吗?”
“殿下……”
薛茂适时上前,小心地劝慰道:“殿下骂得狠些,出出气,是应该的,但切莫损坏了太子的尸骸,这副骨头,待吉时一到,可有大用处。”
言罢,薛茂试探着,去拿鲁王手里的匕首。
鲁王顺着薛茂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上和袍袖上,都是方才搠死徐侍郎时,沾上的血迹,一时醒悟过来,嫌弃至极。
他“当啷”一声扔了匕首,脱下身上的蟒袍,用来擦干净双手。
然后,鲁王一脚踹开这件象征尊荣的皇家礼服,径直走到秦芳面前,隔着阴阳鱼的缭绕之气,蛮含憧憬道:“敏儿,等吉时一到,你就会成为真的青鸾,我们一起离开脏臭无比的人世,升仙去,快活千年、万年……”
秦芳隔着双鱼,注视着自己这个不但认错了人、而且陷入深深魔怔的异母弟。
据阿勉说,自己被恶人当作冒充王敏儿的诱饵,诓骗鲁王时,的确尚未发生有违伦常的悲祸,但秦芳此时此刻,依然想一刀结果了陈檀。
暗中掳掠来百姓的孩子,虐杀后做成喂饲自己和邪魔的药丸,如此伤天害理的恶行,比她秦芳杀的那些糟蹋边关百姓的侵略者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芳已决定,纵然自己知晓危险,也不对陈檀发出警示,就让他在素来仁义的大哥的棺椁前,罪有应得。
……
方才,墓室外还在进行着盛大的仪式时,被驱除蛊毒、彻底清醒的秦芳,已从秦勉言简意赅的告知中,明白了诸多原委,理清了八成头绪。
当然,也哀恸于阿勉已是亡魂,只是,她不会在紧要关头,去拉住阿勉抱头痛哭。
秦勉正要绑了王荷花扛走,带秦芳往那个有盗洞的嫔妃陪葬墓去时,险情突至,墓道方向,薛茂他们进来了。
秦芳身为沙场将帅得脑力,恢复得极快,她立刻拿起匕首,直接杀了王荷花,对秦勉急语道:“左右来不及逃,我先把她灭口。外人和八卦镜或许看不到你与嫔妃们的亡魂,你们见机行事。”
难得那助过她一臂之力的东宫小选侍,也机灵得很,直言道:“我和姐妹们不躲,反正你们说的恶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正好可以印证,是否能被看见。”
秦勉了然,纵身爬上石柱之际,薛茂和鲁王等人,已涌入墓室。
秦芳一眼看到谢思恒,喊出他的字“慕远”。
谢思恒刹那间明白,这个面孔陌生的女人,就是不再戴着人皮面具的秦芳。
东宫的殉葬嫔妃们飘过来,无论鲁王还是谢思恒,抑或那些蜷缩在地的胡人女娃,都对幽灵们,没有反应,薛茂也未从八卦镜中得到什么指示。
所以,他们都看不见鬼魂。
秦芳猜测,自己能看见秦勉她们的亡魂,应与身怀将星之血出现在此有关,而片刻前王荷花最后时刻能看到秦勉,或许因为她扑打时沾上了秦芳吐出来的鲜血。
秦芳于是一把将急奔过来的谢思恒,拽到石柱边沾着自己血迹的地上,语带双关地喝彩道:“好样的谢二郎,不怂,阿勉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
奈何参水猿的法力,霎那便结了阵,困住二人。
但游弋来去的黑白鱼,阻挡不了谢思恒的视线。
当迅速观察眼前情形的目光,移动到石柱上端时,谢思恒瞳孔一震。
那里有个女人!
是金娘子吗?她为何周身有紫火明灭?
不对,不是金娘子!
柱子上那女人,体型修长许多。
谢思恒倏地侧头,想观察秦芳的表情。
这个举动,令他落下的视线里,又出现了几个行动飘忽但华服礼冠的女子,安然地飘过薛茂等人的眼前。
被殉葬的太子嫔妃?
那就是意味着,他谢思恒,能看到鬼魂,而其他人看不到?
“阿勉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
谢思恒猛然反应过来秦芳这句话。
他的心,直接窜到了嗓子眼。
后脊则有一股说不清是冰冷的刺痛还是滚烫的灼痛,瞬间弥漫到头脑,令他被刺激得几乎晕眩。
谢思恒失神之际,不自知地往秦芳身侧,靠近去。
秦芳重复道:“阿勉死了,但她会在上头保佑我们。她一定很想见你。小子,稳住,踩着我吐出的血,咱们一起接敌!”
秦芳说这些话的时候,鲁王陈檀正在像猫玩耗子一样,对礼部徐侍郎处以私刑,薛茂也跟了过去。
但即使他们听到,也听不明白秦芳的言外之意。
谢思恒却听懂了。
秦芳在知会他看到亡魂的玄机,更是对谢思恒视线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闪着紫火的人,干脆利落的注解。
谢思恒如遭电击,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眶酸胀得厉害。
他能感到有热泪从颧骨一侧无声地淌下。
但他没有失控,他压制住了呐喊出声的冲动。
他咀嚼着秦侯那句,“踩着我吐出的血”。
谢思恒于是佯作暴怒,手持铁尺,去打缭绕自己与秦芳附近的黑白鱼影,又在毫无进展后,故意没站稳,狼狈倒地之际,将手掌摁向秦芳解去蛊毒时呕在地上的血迹里。
他再次站起来时,终于能看清那张面向长明灯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了。
阿勉,已经和他一样不再是青涩少年人的阿勉,在看着他。
阿勉哪里像是亡魂,居高临下、与他对望的阿勉,分明是,来救赎他的神。
秦勉在紫火里,冲谢思恒挥了挥弯月形的短刀。
那是谢思恒交给金娘子防身的武器。
遽然之间,谢思恒的胸中,如夏雷过后、暴雨倾盆的莽莽辽原。
阿勉在用这个方式告诉他,原来这小半年来,她一直,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