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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来岁千山 > 第六十二章 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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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受托如此隐秘之事,谢怀慷与陈桐之间,已没什么君臣之仪的忌讳,他叮咛道:“殿下算着时日回宫,请娘娘服下此药。还有,殿下务必多行房几次,否则,若宫里宦官的彤史上,记录只有一回,未免显得……蹊跷。”

陈桐表示认可地“唔”了一声。

天子父亲的猜疑心有多重,陈桐比谁都清楚。

陈桐瞅一眼谢怀慷给他的药包,其中一个,是能让侧妃癸水和脉象有异的药,另一个药包里,则是壮*药。

他此前求助谢怀慷时,就明确说过,自己纵然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仍还想着,能与女子行房,没准让张氏怀上,不论男女。

若如愿,张氏不但不用殉葬,而且后半生还能仰仗皇家过活。

若终究没有子嗣缘,万一自己挪不过秋天,谢怀慷找来的扰乱脉象的药,便可救张氏一命,即使数月后脉象恢复,将误诊推给太医院误诊即可。届时大丧礼毕、陵寝已合,皇帝也没必要再下令张氏为太子殉葬了。

陈桐轻叹一声,看向谢怀慷:“羡安,莫笑我堂堂一国储君,阳寿将尽之际,还如此儿女情长。我实再不想看到,当初二弟走时的惨剧,重演。“

谢怀慷像青史上所有高山流水成知音的君臣那样,接住了太子陈桐的情绪,露出同款的怅惘而唏嘘的哀色。

可这位已成太子亲信的谢学士内心,没有片刻迟滞地,充盈着讥讽厌恶之气。

陈桐口中的“二弟”,乃他的异母弟、二皇子陈柏。

陈柏的母亲大徐贵妃,虽非正牌皇后,却也是帮助陈琅打天下的淮西勋贵徐氏出身。陈柏十五岁后,受封“秦王”,藩国在多少代汉家王朝作为皇都的长安一带,王府兵力也达到了三千人。

秦王陈柏就藩时,父皇陈琅在朝堂上公开表明,自己给陈柏好地、精兵、每年禄米三万石,就是指望他镇守山陕重地,与秦家军等狼兵劲旅互为犄角之势,共御北胡,也为其后将要陆续就藩北疆、成为塞王的几位皇子,做个表率。

可惜,陈柏做了没几年秦王,便在一次狩猎中落马而死。

陈琅龙颜震怒,不但处决了同行的所有护卫,还下旨重开已被汉人王朝废弃近千年的妃嫔殉葬旧制,将秦王的后宫女人悉数活殉,只有生育一子的侧妃幸免。

被活着驱赶入秦王陵寝的女子中,甚至包括秦王的正妃,北胡郡主赵玉奴。

赵玉奴出身北胡汝阳王府,是汝阳王唯一的女儿,哥哥则是北胡悍将赵玉璋。

多年前,如今的顺天府还在北胡人手里,赵玉璋率部南下,迎击大琉北伐的军队,遭到大琉劲旅“秦家军”偷袭。

赵玉璋被俘后,北胡朝廷说服汝阳王,用小女儿赵玉奴和亲大琉二皇子陈柏,换回赵玉璋。

从北胡小郡主,变成敌国皇子的正妃,赵玉奴的人生,堕入深渊。

秦王陈柏,与青梅竹马的侧妃,一起变着法儿,从精神到肉体,折磨赵玉奴。

数年后陈柏终于薨逝时,以为得见曙光的赵玉奴,却再也回不去故乡。

北胡小郡主赵玉奴,与秦王府的其他后宫女眷一样,被迫殉葬,困在阴森可怖的墓穴里,经历地狱般的痛苦摧残,最终衰亡、腐烂,成为帝王家书写历史时不会着笔的枯骨。

……

禅房中,这段往事在谢怀慷心头翻滚。

谢怀慷戴着假面,用温言善语宽慰太子陈桐的同时,内心冒出来一句恶狠狠的咒骂:“无耻至极的陈家!”

他的愤怒,早已超越了自己身为汉人、似乎理当痛快于“北胡女人被汉人皇族折磨”的认知。

在谢怀慷眼里,异族远嫁的女孩赵玉奴,与十八年前被皇帝陈琅迁怒屠杀的婺州木雕匠们,没有区别。

残忍的杀戮中,“非我族类”四个字,从来都不是极权泯灭人性的遮羞布。

而此时此刻,眼前看似仁厚深情的太子陈桐,又比他的暴君父亲,好得了多少呢?

东宫要被拉去殉葬的女子,远比当初秦王后宫的多,而太子陈桐只想救下侧妃张氏的命而已。

除却张氏,那些曾伺候他、取悦他、与他在榻上欢好、为重病的他擦拭屎尿的女子,陈桐连为她们在皇帝父亲跟前争取一线生机的勇气,都没有。

或者,陈桐其实与陈琅一样,嘴上说着得民心者得天下,其实具体到某一个或者某一群百姓,不过视同草芥,只是用于满足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威感,或者负责排泄他们独夫般的怒气和疑火。

“待江山改姓,我会亲自修史,把这些都写下来。”

谢怀慷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发誓。

当然,他肯定不会把自己趁机献上虎狼之药、催命太子陈桐的这一节,写进去。

……

谢怀慷正要告辞离开,却听禅房外,传来内侍杨良的唱报:

“殿下,锦衣卫百户谢思恒求见。”

陈桐一愣,看向谢怀慷:“你弟弟?他这个时辰来这里见我?什么要紧的急事?”

谢怀慷也一头雾水。

自己这个终日颓废寡欢、在锦衣卫里消磨时日的弟弟,怎么忽然大晚上的求见太子?

若是公事,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哪有资格上达天听,必要通过千户、指挥使等,谢思恒直接来报恩寺,仰仗的应是救过代王陈松后,在太子这里存下的大人情。

谢怀慷于是挂出无奈之色道:“臣也不清楚。殿下是知道的,臣的弟弟,不搭理臣,已好几年了。”

陈桐反应过来,是了,谢怀慷与自己推心置腹时曾叹息过,谢思恒因为被父兄阻拦去辅佐代王,与家里不睦。

见陈桐没有马上回应外头,谢怀慷主动道:“殿下,臣斗胆,想去隔扇后站着。”

陈桐果然点头:“唔,毕竟长兄如父,你挂怀他突然的动向,是应该的。但你若在场,只怕他反倒欲言又止。”

谢怀慷移步后,陈桐叫进杨良:“谢百户晓得谢学士也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