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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来岁千山 > 第五十一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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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健硕的身体,还能在一个月里被活活饿瘦,原本黝黑粗粝、饱经塞外风霜的面庞,还能因不见阳光的囚禁变白,那么,脸上的五官比例,绝不可能大变样。

眼前这高个子女人,眉眼是漂亮的、柔美的,与秦芳颇具刚毅之相的五官,分明两幅面孔。

甚至,就算同样有胎记,俩人都不像。

秦勉作为一个哨探,素来精于易容,她完全能分辨出,这个女人,没有乔装打扮。

更重要的是,这女人,是自主自愿地,与那年轻的侄女并肩而行,而她的眼神,是一个标准的蚁民的眼神。

那种涣散浑浊的、仿佛不知明天在哪里的眼神,与秦芳鹰鹞般明亮犀利的眼神,有天渊之别。

王宅里走出来的女人,从形到神,都与秦芳不沾边。

秦勉沮丧地想,自己寄予最大希望的推测,难道一开始就错了么?

云百里见秦勉失神地走进街边屋檐的阴影下,心有不忍,飘过去挨着她,想换个话题把她暂时拉出沮丧。

“勉大将军,在大琉,搬去亲戚家住,还非得把房子卖了,才能拿到路引吗?”

秦勉醒过神来。

对啊,还没问云百里,王敏儿身边的其他几人,都是什么来头。

听完云百里简单复述后,秦勉告诉他:“这些年,朝廷依着圣令,禁抑百姓迁徙。种田的守田地,做工的守铺子,戍边的守军屯,盐丁守盐灶。就算是商贾,外出贩货也受制不少。读书人因为要拜师、科考,领取路引稍容易些。王敏儿是工匠户,忽然要被家人接走,必须把京师祖产卖了才行,否则根本拿不到路引。这是防止百姓找类似由头,去领路引外出。”

云百里点头:“明白了,这听起来,咋比在咱地府上路投胎还难些?云某我已经够刁滑的了,可我平时领着那些亡魂去投胎,也只不过,意思意思要些碎细软,孝敬孟婆姐姐,再薅点碎渣喂狗罢了。”

秦勉对这样的讥诮,无心再应答,而是轻咬嘴唇,沉思。

她依然不太甘心,不甘心这条线索就此终结。

云百里在她身侧飘着,偷偷打量她的面色,安静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嗨,勉大将军,我信你,你更要相信你自己。你的路,没有走歪。王宅一定有问题,不然,那笔墨铺子,为啥那么古怪呢?”

秦勉语气低哑但执着:“对,那就是暗哨,我的直觉不会错。一个破落户周围,却布有暗哨,里头住着的人,怎会没有蹊跷呢?”

云百里一拍大腿:“这么着,你赶紧去找谢大人商量法子。王家既然和买家去牙行和户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和阿黄,在王宅外蹲守。咱也学他们,整个哨岗,谁怕谁啊。”

秦勉道:“行,我怕谢大人露面太勤,万一被盯上,今日才不让他来。但他就在千户所训练新兵,你万一等会儿发现什么情况,和大黄狗直接来千户所。”

……

“王敏儿不是秦侯?”

两炷香后,千户所外的深巷里,出来接头的谢思恒,听完原委,霎那间也流露出失望。

但他没有表现出对金娘子眼光的质疑。

金娘子当初被阿勉搭救后,是见过秦侯的,她何等机慧老练,不会弄错。

再者,光明正大地露面,还跟着全福坊的坊长去行会和府衙办事,言行也没有受胁迫的迹象,怎么可能是秦侯?

那,应该就是王敏儿本人吧?

谢思恒沉吟片刻,对秦勉说道:“今春开始,京城查路引查得特别紧,官员外放,城卒都是数着人头查路引。上月还有个外放做知州的,岳父收人钱财、多带了两个逃户,藏在马车里,被查出来。如今因秦侯遇刺的案子,几个城门,不易进,更不易出。毛健敢囚禁秦侯这样的人物,且后面还有更大的事要做,必定在每个环节,都十分谨慎。金娘子,我还是相信,你一步步推出来的结论,不会错。毛健找替死鬼,躺进棺材假装秦侯,秦侯拿着替死鬼的路引,出城,我们顺着这个大方向,继续追。”

秦勉心里拧巴着的一块,松开了。

谢思恒的话,令她有种“吾道不孤”的温暖感。

是啊,对首饰来历撒谎的许妈,有着陈年奶渍的金镯,胡风的耳环,奶酪院同样身材高大的中年女工,失散多年的外省侄女突然来接走,邻居店铺的特征与暗哨无异……

这些情形,在短短的时间里,凑在一块,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就是计划。

提前准备、有序实施的计划。

秦勉不甘心,就这么承认,自己查案以来,最重要、最大胆的一次判断,是错的。

她要直接进到王宅,去搜、去找蛛丝马迹。

秦勉于是重振旗鼓,对着谢思恒,直接说出下一步的谋划。

“谢大人,我们还是得设法进王敏儿的宅子探查。现下我先回火瓦巷,看看王氏姑侄和买房的那家,今明是否就搬家了。方才听买家说,他们要将屋子赁出去,收租。我们可乔装成买房人进去。”

“好,”谢思恒应声,“全福坊边上的仁和坊,有我们锦衣卫的常哨,那里正好对着火瓦巷的一段。虽说有点远,未必能看清王宅里头,但能看清宅子周遭的情形。我今夜先去盯一宿。若今夜没什么异动,明日巳中,全福坊口见,我们去牙行。”

秦勉不假思索道:“谢大人易容术高明,粘上长须,扮成中年文士吧。我涂个老成些的妆容,扮你娘子。”

谢思恒听到最后那“扮你娘子”四个字,倏地怔忡,不及表现出来,视野中的金掌柜已成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当然明白,金掌柜是在交代计策。

但就是这四个字,突然之间,惊悸地、残忍地,把那个沉在他记忆深处的场景,打捞了上来。

“我扮你娘子,我们去问牧民换点干粮。”

多年前的逃亡之路上,阿勉说过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