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秀兰站在矿务局第一中学高一三班的讲台上点名。
点到何亮亮的时候,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到。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她抬头看了一眼后排靠窗那个位置。
何亮亮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课桌上,另一只手攥着圆珠笔,已经在本子上画了个什么。
她不用看也知道他画的是齿轮。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从小就爱画齿轮。
何建设小时候在机修厂宿舍的墙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圆圈,现在他儿子在作业本背面画,画得比他爸圆多了。
「何亮亮。」
「到。」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妈让你放学以后去一趟信息中心。新的学生档案要录入。」
「知道了。」
旁边几个男生转过头来看他。
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那是谁。另一个说是何老师的侄子,他妈以前在打字室。
第三个说打字室早拆了,现在叫信息录入中心。
秀兰敲了一下黑板。
教室里安静下来。她把粉笔搁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开始讲函数。
何亮亮在矿务局第一中学算是半个名人。
他还没入学,初中的老师就知道他。
数学教研组的人说这孩子随他妈,做事仔细,字写得好,每次交作业都拿直尺比着画等号,等号两横一定要画得一样长。
物理老师说这孩子随他爸,动手能力强,做实验接个电路板比老师还快,但考原理题的时候老是丢分。
他算出来结果是对的,中间的推导步骤却不是按标准答案的路子来的。
班主任把这些意见汇总之后交给教研组,秀兰翻完了各科任课老师的反馈,在物理一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基础弱。
又补了一句:手很稳。
何建设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亮亮上学。
那辆老二八是他从机修厂学徒时代骑到现在的,链条换了好几条,脚踏板的橡胶套磨平了就换一副新的,车身上的漆前后补了好几次,颜色深浅不一。
他骑车的时候亮亮坐在后座上,书包搁在前面篮子里。
父子两个从北区沿着杨树夹道的水泥路骑到学校门口,一路上经过水房门口,经过机关楼,经过当年打字室那扇朝西的窗户。
窗户现在改成了矿业集团信息中心的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文竹早就搬回家了,但窗框上还有一小块被打字机油墨熏出来的印子,几十年了没褪。
亮亮每天早上跳下自行车的时候都会说一句爸我走了。
何建设每次都说上课认真听。
父子两个的对话十几年没有变过。
何建设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儿子跑进教学楼,才骑上车往矿业集团技术中心的方向去。
他的工作已经从修机器变成了审图纸,但那辆自行车还是老样子,链条上着新机油,骑起来没什么声音。
姚小琴现在在矿业集团办公室管信息录入中心。
矿务局在一九九八年统一换了电脑,她学打字的时候用的是仿宋三号字模,现在用的是五笔输入法。
她学新东西快,打字室的文档搬到新设备上,她只用了一个多月就适应了键盘的敲击手感。
但她还是在家里的窗台上留了一台老打字机。
那台打字机是当年她从省城一个人搬来的,铸铁底座磕掉了一块漆,但字锤还是好的,滚筒上夹着最后一张蜡纸,纸上打着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打字室归档。
字迹是仿宋体,三号字模,深蓝色带。
色带是何建设从省城百货商店买回来的最后一盒存货。
亮亮从小在这台打字机旁边长大。
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踮着脚够键盘,手指头在键帽上来回拍。
姚小琴把他抱到桌前坐着,他把整个滚筒的蜡纸全部打满了一串乱码。
后来长大了一点,他不再乱打了,能帮他妈用电脑打字。
再后来学校的机房开课,他成了班上第一个学会盲打的人。
微机老师说他的手速比省城的中学生平均训练成绩还快一截。
亮亮回家以后跟秀兰说微机老师表扬他了。
秀兰正在灶房里择豆角,停下来擦擦手,说有比他打字更快的,有的比他慢,但键盘不是最急的东西,最急的是他在试卷上推导物理步骤时每次都在关键环节跳步。
何建设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高过了房檐。
枣子每年秋天打下来能装好几筐,分给北区家属院的每一家。
亮亮小时候每年打枣的时候他负责捡地上的,现在他不用捡了,直接拿着竹竿打到树梢上。
他长得跟他爸差不多高了,但更瘦一些,脸上的轮廓更像姚小琴。
开学第二周的物理课,亮亮第一次月考就露了底。
电力分析那章只考了七十来分。
卷子发下来以后他把错题改在错题本上,排线排得很整齐,但推导步骤还是缺两步直接跳到了结论。
物理老师在卷子后面批了一行字:下周三下午有课外辅导课,建议参加。
亮亮把卷子拿回家的时候何建设正在院子里调他的新链条。
他接过卷子看了看分数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物理不是他儿子的短处。
亮亮只是在用工程师的思维做理科题,觉得中间步骤可以跳过。
他上学时也这样。
他把卷子还给亮亮,说了一句:「你姑在教研室印过一份物理单元的补充题,你问她能不能要一份。」
第二天亮亮去找秀兰。
她正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窗外操场上的扩音器放着课间操的音乐。
她把那份补充题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他,说每天下午课间半小时到办公室来,先自己做一遍,哪儿卡住了她给他讲。
亮亮接过那份补充题用直尺比着把第一页的表格补全了。
秀兰看着他画表格的手势,忽然想起何建设小时候也是这样,拿扳手在铁块上画线,画完以后拿手背蹭一下,然后继续画。
父子的手一模一样。
下午课间亮亮带着补充题来办公室。
秀兰把搪瓷缸子推到桌角上,给他腾出地方。
他做第一道题的时候很顺,第二道也不错,做到第三道的时候笔停住了。
他把电路图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还是推不下去。
「电压的分配算对了。」秀兰指着他的草稿纸,「但是电流的路径你没有画全。把并联的两个支路分别标出来,一条一条算。」
亮亮低头重新画了一遍。
这次他把支路用不同颜色的笔分开标了,推到最后一步忽然停了,抬起头看着秀兰。
「姑姑,我爸以前在机修厂修机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电路板坏了先拆开看,看完就知道哪儿断了。」
「你爸修机器从来不看图纸。」秀兰把红笔搁在桌上,「他是先把故障摸清楚了,再回头去翻图纸。你的做法反过来了,你先翻图纸,想用图纸去套故障。物理题也一样,先想清楚电路里发生了什么,再用公式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