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过后,人的精神又充足了不少。乔谨斋的课倒是没有上午那般惊心动魄,出了一道“论学者当以自反为要”的题,略作启发,众人便各自埋头作文,堂上只闻纸笔相触的沙沙声。
苏禾思衬片刻,便提笔写去,倒也顺当。交卷后,一众人略作休整,又要准备迎接会讲。
每月逢三逢八都会有会讲,今日正好十八。
会讲的主讲是一位苏禾尚未见过的训导,姓程,名致和,年约四旬,面皮微黑,眉目方正,唇边两道深刻法令纹,整个人坐在那里,跟一尊不苟言笑的石像似的。
程致和面前案上放着一卷书,一方砚,一支笔,再无他物。诸生落座后,他也不急着开口,只等铜漏滴尽,申时正刻一到,方缓缓抬目,环视堂下。
“今日会讲题目,取自《大学》‘诚意’章。”
堂下早有耳报神传来,苏禾并不意外。只是“诚意”二字虽短,要讲出花来却不容易。太浅则流于表面,太深又容易空泛。
她正思量间,程致和已命人将题纸发下。
苏禾低头一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程致和道:“题目便是这段。你们有二刻时自思,二刻后,我点到谁,谁便登台讲论,每人不得超过半刻。他人讲毕,有疑者当堂发问,被问者须答。最后,合堂共议,由我裁定优劣。记得,今日不考背诵,考的是‘思’与‘辨’。若只会引经据典,却不能切己体察,便落了下乘。”
此言一出,堂中落针可闻。
苏禾又扫一眼纸上的字,心里已飞速转开。
“毋自欺”是“诚意”的核心,可这三个字说来容易,做到极难。人于大庭广众之下尚能修饰言语举止,唯独在独处时,心思善恶、念头曲直,自己最清楚不过。“慎独”二字,才是这一章的筋骨。
二刻转瞬即逝。程致和抬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下。
第一个点的是个瘦高少年,名唤史叙白。
苏禾听陈敬之提过,说此人极擅词章,平时不大爱说话,但文章极有灵气。
曹叙白走上讲台,略施一礼,开口便道:“诚者,不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者,非待外人督促,乃心之自然流露。故‘慎独’之功,不在外,在吾心方动未动之处。心念稍纵,人莫能见,唯己独知。是故‘十目所视,十手所指’,非谓真有十目十手,谓己心之明,无得欺瞒也。”
苏禾听得点头。
这番话干净利落,把“慎独”落到了“己知”二字上,不蔓不枝。
曹叙白刚讲完,下首便有人发问:“敢问,既是心之自然,何故又要‘慎’?若自然已善,慎之何为?”
曹叙白不慌不忙,答道:“自然者,非谓己心已纯全无邪念。好色恶臭,是耳目口鼻之感;诚意正心,是心体未动之几。感者自然,几者未必自然。故君子于己所独知之地,防微杜渐,如护灯火,不使外风侵入。此‘慎’字,即工夫所在。”
发问之人闻言,若有所思地坐下。
程致和面上依旧无波,只淡淡道:“下一位,花苏禾。”
苏禾猝然被点,心下暗骂一声。
怎么老点她呢?
心里吐槽归吐槽,苏禾起身整袖,稳步上了讲台,朝程致和与堂下同窗各施一礼。
“叙白方才所言,‘慎独’之功,在吾心方动未动之处。我想顺着这话,补一层意思。”苏禾开口说道,“《大学》言‘毋自欺’,是先把自家心肠剖开来看。可人最难的,不是剖开,而是承认剖开之后看见的东西。”
苏禾继续道:“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好色便好色,恶臭便恶臭。这说的是‘一念起时,心口相应’,不为自己留半句遮饰。恶臭不能因为无人看见便不臭,好色不能因为有人非议便不美。若硬说臭者不臭、好者不好,那才是自欺。所以‘毋自欺’三字,最难处在‘如’字——要如其所是,而不如我所愿。”
程致和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苏禾接着道:“‘慎独’非害怕被人知,而是害怕己知。心知不善,却不改,便如鬼魅藏于暗室,愈藏愈大。若要斩断,不必非‘十目十手’相加,只要一人自见,便已是十目十手。故君子慎独,不是做给谁看,而是不肯让己心一直装睡。”
她讲完,四座俱静。
片刻后,武亦儒忽然开口:“你说‘不肯让己心装睡’,若有人明知不善,却仍反复为之,岂非醒着作恶?此与‘自欺’何别?与‘诚意’又何干?”
苏禾早料到有此一问,当即转向他,目光清亮:“问得好。‘毋自欺’最深的病处,不在‘不知’,而在‘知而不改’。知而不改,便是把心掰成两半:一半醒着记账,一半蒙着花酒。到后来,连记账那一半也不念了,于是整个心都睡死过去。故诚意不是一时之悟,而是每改一次,心便整一分;每不改一次,心便裂一分。改与不改,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分水岭。”
陈敬之朝她投来一瞥,唇角微扬。
程致和默了数息,终于开口:“你方才说‘如其所是’,语出何典?”
苏禾坦然道:“并无出典,是学生从‘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之‘如’字中自己揣摩出来的。”
程致和一点头:“自出机杼,而不离经意,可。”
苏禾躬身一礼,下了讲台。脚下刚站定,就听程致和又点了一人:“陈敬之。”
陈敬之起身,从容上台。
“苏兄方才从‘如’字立论,极得我心。我想从另一面补足。”他音色温润,开门见山,“诚意最难处,在于‘独’。众处时,人有所畏,有畏则不敢欺。独处时,人无所畏,无外畏则欺心自起。君子若要诚,便得在无人处也如有人处,不是把别人挪进屋里,而是把自己放出屋去。‘十目所视’不是虚妄,心体即天理,天理昭昭,自视如人视。故慎独之人,非独处时心更紧,乃平时心已明,独处时只是不肯让此明熄灭罢了。”
台下有人发问:“那依你之见,慎独是‘存诚’之法,还是‘知诚’之验?”
陈敬之略一思索,答:“二者不可分。不能知,则不知何者当慎;不能存,则知亦徒然。如灯入暗室,先要见灯,再要守灯。慎独是守灯之法,亦是知灯不灭之验。”
发问者退坐,堂中议论渐起。
程致和又点了孙兆,孙兆战战兢兢上台,虽不如前几人出彩,却也把“谦”字与“慊”字的音义联系讲了一通,算是稳当。
武亦儒被点到时,讲得慷慨激昂,引《孟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与“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相证,末了道:“若待他人约束,便不是诚,只是法度内的人偶。人所以为人,在于能自立法,自守其法,自省其过。诚意便是自己做自己的律条。”
众人虽觉他锋芒太盛,却也不得不承认言之有理。
又有人陆陆续续发表观点。
会讲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比平日常课更令人精疲力竭。待到程致和总结时,夕阳已经斜照入堂。
“今日诸生所讲,各有可取。”程致和声音依旧低沉,“最忌空谈玄理,不切己身。尔等所言,有自得处,我当节取。讲义明日交来,不可过五百字。”
众人齐声应下,声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出了讲堂,苏禾长长吐出一口气。
孙兆瘫着脸道:“我以后每次会讲,怕是要提前饿三日,把脑子饿清醒些。”
“你别饿太狠,不然在台上厥过去,还要多写十张大字。”苏禾说着,自己却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我饿了。”
武亦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冷哼道:“你今日会讲确实不错。但若讲武,你还欠我一场。鸡腿不是白吃的。”
苏禾斜他一眼:“你那个鸡腿,油是油了点,但确实顶饱。看在那条腿的份上,我认你当个朋友。不过比试嘛……”
“如何?”
“等哪天天好,我不饿,功课也做完了,心情又不错,再说吧。”
武亦儒愣了一瞬,随即大声道:“好!我等你!”
王书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那怕是要等到地老天荒。”
苏禾用力一点头:“知我者,王兄也。”
老老实实写日课簿,又把大字、讲义等诸多作业都完成,他们去吃了饭,一天时间过去了。
循环往复的府学生涯还在继续。
武亦儒意外的执着,每日都要给苏禾塞点儿吃的投喂,要求她跟自己过过招,每次都被苏禾拒绝。
直至二月初一,日子才终于有了点儿新意。
每月初一、十五,未时的乔谨斋的课便换成了射箭。
未时方至,府学射圃上已立好了十二张草靶,分作两排,每排六张。
靶面用新草编成,绷在木框上,紧得像鼓皮。靶心朱红一点,约拳头大小,外层套着蓝白二色环圈,虽不似军中箭靶那般规制森严,却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射圃三面环墙,地上铺着细沙,踩上去簌簌作响。西墙根下摆着两排弓架,架上悬着十余张弓,长梢弓、短梢弓、开元弓、小稍弓,力数不等,皆以油布覆其半身。
旁边箭筐里,插着百余支去了镞尖的槐木箭,箭尾白羽翦齐,虽不能伤人,但若射在身上,也够疼上半晌。
诸生列队而入时,段旌已负手立在阶前。
他是负责教学的老师,一身窄袖青布袍,腰间束黑色革带,足下一双薄底皂靴,眉目间自带一股凌厉感。
“射者,六艺之一。自天子大射、宾射、燕射,至乡饮酒礼、士人相会,未有不以射观德者。”段旌开口道,“今日首课,不考尔等中与不中。先正身,次正心,再次正志。身不正则力散,心不正则矢偏,志不正则虽中亦不足贵。尔等且记:射时先求一个‘稳’字。稳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发,发而后能中。此中道理,与读书作文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府学教射,非为练出几个武夫。是要你们在拉弓放箭之际,体会‘审固’二字。审者,察也,察己心之杂;固者,坚也,坚己志之定。好了,先取弓,各量己力。”
诸生闻言,纷纷走向弓架。
有那心急的,伸手便去取最粗最长的开元弓,结果一拉之下纹丝不动,面红耳赤地放下。有那谨慎的,专挑短小轻便的小稍弓,上了弦才发现弦松如棉,射出去箭都飘。
武亦儒走到弓架前,也不挑看,径直取了一张中力短梢弓,约莫三斗力,左手持握处已被前人手掌磨得发亮。他屈指弹了弹弓弦,听了听声,满意点头。
陈敬之则端详片刻,取了一张二斗半的弓,轻拉两下,自嘲道:“再重就成拉磨了。”
王书磨磨蹭蹭半天,被孙兆推了一把,才怯怯地拿下一张最轻的小弓。那弓比别人的短了一截,弦也细些,他握在手里,仍觉沉重。
苏禾最后一个上前。她目光在弓架上一溜,先略过几张弦蜡上得不好的,又看了看弓臂有无裂纹,最后取下一张二斗力的旧弓。
那弓外观看不出奇,只是握手处裹着一层老藤皮,已被磨得温润。她轻轻一拉,弦到半满,张弛顺滑,心里暗暗点头。
“都取好了?”段旌走下来,逐一查看,“弓无好坏,合手为佳。尔等平日用惯了毛笔,手指灵巧有余,臂力不足。我今日先教你们开弓之法,各自看我。”
他说罢,走到场中空地,侧身立定。左足前,右足后,两足如八字微开,相距与肩等宽。左手持弓,臂前伸如推山;右手扣弦,指根贴住弦,拇指与食指成环,虎口虚含,不紧不松。
缓缓吸气间,两臂徐徐展开,弓弦轻响,满月渐成。弦到嘴角,箭头指靶,浑身上下不见一处忽高忽低。
箭离弦而出,钝头直飞,不偏不倚,钉在靶心偏下一寸处。从搭箭到撒放,前后不过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