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医院仪器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
脑袋里像有针扎……身体很沉重……
楚墨轩睁开眼睛，看见一片纯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想坐起来，手却使不上劲。
一旁小憩的宁芝察觉到动静，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墨轩……”
楚墨轩只觉得宁芝的脸看上去更加苍老了，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快速衰颓下去。
老宅发生的事情，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楚墨轩在这一刻，好像明白了宁芝的想法。
楚墨轩缓缓开口，他的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奶奶，我有心仪的结婚对象了，她……很强。”
“她是哪家的孩子？”老人的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
是啊……她是谁呢？楚墨轩眼神放空地看向天花板。
他记得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只要她出现，他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她。
可是她长什么样呢？楚墨轩无从知晓。
是被口罩遮盖住的半张脸，还是宽大帽檐下露出的一小块皮肤……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她是谁？
他要去哪里找她？
***
“啪”。
白光灯骤然亮起，将苏川沉浮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适应了刺眼的冷白光线后，苏川才发现自己面前坐着两个人：一名审讯师和一名记录员。
苏川低头，自己的手腕此时正被牢牢拷在座椅扶手上，动弹不得。
而她手上穿戴的所有物品早已消失不见——手镯、手环、戒指。
金属椅子被固定在地面上，坚硬、冰冷，苏川讨厌这种感觉。
四周是深灰色的墙壁，狭小、昏暗。苏川只觉得头晕目眩，强烈的耳鸣再次响起。
她看了下自己皮肤缠绕着的白色绷带，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刺痛感，这就是独孤月所说的内部调查吗？
“苏川你好，我是本次的审讯师，肯。”
肯穿着熨烫服帖的黑西装，头发上抹着蜡油。他骨架宽大，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沉闷的西装上打着一条花色领带。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请放心，只是例行公事的调查。”肯回答，他的语气平稳，“主宅内部情况混乱，记录仪丢失，终端故障。我们需要了解其中的细节。”
“丢失吗？”苏川有些沉默，“你们这样对待伤员，不会让人寒心吗？”
“这只是例行调查，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做调查并不是出于对你的怀疑，而是为了了解主宅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肯的眼神温和，态度却十分笃定。
“你配合完调查，就可以离开了。每道程序都有存在的必要，这是对所有人安全的保障，包括你。”
“楚家人会接受这种调查吗？”苏川问。
肯给苏川递来一杯水，苏川手上的镣铐“咔哒”一声缩回扶手中。
“喝杯水。审讯期间，如果你饿了、渴了或者身体不适，都可以随时提出来。我们会满足你的合理需求。”
“你不是嫌疑人，而是我们的朋友。”
啧，说得真煽情。
苏川接过水，一饮而尽。
“能跟我们说说主宅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狭小的审讯室里，只有苏川说话的声音，苏川声音平静，偶尔停顿。
老宅中发生的一切在苏川的叙述中慢慢清晰起来。
“……灯熄灭后，有枪响，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独孤月已经受伤了，他的背上有一个洞。”
“独孤月穿了防护服，能打进防护服的一定不是普通子弹……”
“你知道是谁开的枪吗？”肯问。
“不知道。”
肯示意苏川继续。
“邵寒把美人手交给我，就去追另一只，我留在原地负责照顾独孤月。这个时候，楚家家主出事了。”
“楚墨轩？”
“是的，他被食脑蛛控制，消失了。宁芝调集了一队人马去找他。”
“大厅这个时候传来枪响，所有人都在逃命，我就带独孤月到书房躲起来。他状态不好，我给他打了止血针，才缓过来一点。”
“当时所有灯都熄灭了，你是怎么给他打止血针的？”肯问得很细致。
苏川知道：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肯都能辨别真假。
所以苏川用的是蒙太奇谎言——将所有真话拼接、剪辑，从而改变原意。
“我在书房里找到了蜡烛和火柴。”
“之后呢？”
苏川回想起最后的画面，她的眼神有些失焦：“我听见房间里爆炸倒计时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地面炸开。独孤月想要保护我，可是他的异能有延时。”
“我看见火光穿过未闭合的空间，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你说你听见了爆炸倒计时的声音。“肯思索着苏川的话，并将之重复一遍。
“是什么样的声音？机械的？电子的？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电子的，从地下，书柜下方位置。”苏川用右手食指轻轻敲击金属扶手，模拟倒计时的声音，“像这样……”
“滴——滴——滴——”苏川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嘴里还在发出声音。
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
“你知道爆炸装置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吗？”
“不知道，我进入书房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忽然就爆炸了。”
“从进入书房到倒计时响起，中间过去了多长时间？”
“很难说，我感觉很长，又感觉很短。大厅里所有人的终端都坏了。”
“你感觉很长，那是多长？十几分钟？一个小时？”肯的手略微停顿，眼神锐利地扫过苏川的脸。
苏川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能……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之间。”
肯继续询问：“在这期间，独孤月有离开过你的视线吗？”
“没有。”
“全程？”
“是的，全程。”这个回答并不难。
“你认为爆炸是谁做的？”肯问。
苏川看着肯的眼睛，蓝色的，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
苏川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独孤月做的，这不算谎话。虽然他的可能性很大。
肯合上资料，双手指尖相对，呈塔尖式，刚好与鼻尖齐平：“你的意思是，美人手在爆炸之后就丢失了？”
苏川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肯先生，你这个话说得很奇怪。爆炸的时候我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告诉你晕掉了之后的事情，不是很搞笑吗？”
肯知道，苏川对整件事颇有怨气，但大体上还算配合的。因此，他可以理解。
肯面对苏川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回应，只是换了个问法：“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拿走美人手的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审讯室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
苏川一双眼毫无波澜地看向肯：“知道。”
肯看着苏川头顶的圆圈，这是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圆圈，苏川说话的时候，如果为假，她头顶的圆圈则会变红。反之，则是绿色。
肯能清晰地看到：绿色。
肯问：“是谁？”
“我中间短暂地恢复过一次意识，我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朝我走过来。”苏川说。
肯看见苏川在说完这句话时，头顶的圆圈变绿了——真话。
“他拿走了美人手？”
“我晕倒了，不知道，但我确实是真真切切看见他了。当时我背着容器。”苏川表情认真地回答。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巨大的爆炸中，独孤尘拼命护住她的身体。
在陷入黑暗后，苏川睁开眼睛，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朝她走过来，那人和常贵一模一样，但由于都戴着宽大的帽子，并不能说他就是常贵。
灰袍人离她越来越近，就在这时，画面戛然而止。
没有人能看见这个画面，只有苏川自己。如果有人看到，他们一定会觉得画面怪异。
苏川睁眼太过迅速，那灰袍人走得也太过迅速。一切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接下来，肯详询问了灰袍人的外貌和一些细节。
随后就是重复、不停重复的审问。顺叙、倒叙，打乱顺序提问。
审讯室只有一盏白光灯，分不清白天黑夜，苏川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她吃了三顿饭，喝了八杯水，还睡了一觉。
终于，内部调查结束了。
肯站起身，和苏川握手，他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苏川，我的朋友，感谢你的配合。好好休息！你为我们做出了重大的贡献！是一名令人尊敬的探员！”
“谢谢，我想我需要批几天假好好休息。”苏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依次与两人握手。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在肯看来是礼貌的微笑，其实不然。
记忆塑形（可以通过与目标肢体接触，改变目标一段记忆，仅1秒，效果受目标精神力强弱影响。限制1：超过七天记忆无法修改；限制2：修改内容与目标经历存在过大差异，引起察觉，记忆将会自动恢复）
苏川没想到谢云飞的异能会在这里起作用，虽然有精神屏障，外人无法强行修改她的记忆，她自己却可以。
尽管画面只有一秒，却起到了很好的误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