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行首推选定在一个月后,由全府城酱园腌货行业的商户投票,一人一票。参选截止日是投票前五天。

周晚穗没有到处拉票。她只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了两行字:若当选行首,所有商户共享军营供货渠道,原料配额按纳税额分配。

酱菜行业新入行的商户,头年免商会评议。

告示贴出去当天,好几个小作坊的老板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又看。

有个卖腌萝卜的田掌柜把告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他推门进来,站在柜台前面问了一句话。

「上面写的军供渠道共享,算数不。」

「算数。」

「新入行的免评议呢。」

「免一年。」

田掌柜使劲点了一下头。

他说他在菜市卖了多年腌萝卜,每次评议都被曹记压评级,明明用的好盐好料,评议单上总写着品相欠佳。

能熬到今天全靠老主顾撑着,店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投票那天他会来,转身走了。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菜市里又有几户小商户来了。

有的来问军供渠道共享的具体条件,有的来问原料配额按纳税额分配怎么算。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柜台上的茶壶续了好几次水。

柳婶在旁边听着,手里那把铁炒勺的柄被握得温热。

投票定在下个月十五。

还剩不到一个月,方驿丞送来了一封信。

方驿丞骑着那匹黄骠马到铺子门口,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盖了府衙的朱红火漆。

柳婶看见火漆上的杜字,围裙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她问杜知府找东家是喝茶还是别的。

方驿丞说杜大人只让他送信,没说别的。

他翻身上马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张告示,说了句告示上的字写得好,是谁写的。

「我弟。周小禾。」

方驿丞点了点头,打马走了。

周晚穗拆开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是杜知府亲笔:来府衙后堂喝茶。

从府城分铺到府衙,穿过菜市南门,沿石板路往北走到底。这条路上周晚穗已经走了很多遍。每次都是铺子有事,衙门传话,她放下手里的活就走。今天她把柳婶新调的一锅卤水交给春草看着,自己一个人出的门。

方驿丞在府衙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块湿抹布正在擦马鞍上的灰,看见她过来,抹布往桶里一丢。

「杜大人在后堂。茶已经泡上了。」

「就他一个人。」

「刚才是一个人。不过我来门口接你之前,看见郑会长的轿子拐进了后巷。」

郑会长。府城商会的会长。

他平时不轻易来府衙,来也不会不提前打招呼。

行首推选在即,他这时候出现在杜知府的后堂,要谈的事只会跟投票有关。

方驿丞领她穿过回廊。

后堂的门半敞着,窗下的矮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三个茶杯。

茶杯是白瓷的,每个杯沿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杜知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他今天穿了便服,头发用竹簪挽在脑后。看见周晚穗进来,他放下茶杯。

「周东家来了。坐。今天不止请你一个人。」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

郑会长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

他朝周晚穗拱了拱手,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杜知府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杜知府先开了口。

「行首推选不到半个月了。府城酱园腌货这一行,本府不插手。选谁当行首,全由商户自己投票。商会的事,本府不便多言。但有两句话,今天当着郑会长的面说在前头。」

他把茶壶放在矮桌中间。

「府城军营的腌货供应,三年之内只认丰禾一家。这是公事,和行首推选没有任何关系。不论谁当选行首,这条不会变。第二句。商会仓库的份额分配,要按规矩办。规矩对所有人一样。谁坏了规矩,本府就找谁。」

郑会长把手里的折扇轻轻搁在桌上。

「杜大人说的是。商会的规矩本来就是按纳税额分配配额。以前怎么分的,本会长心里有数。以后怎么分,也要拿得出账来给人看。」

他转向周晚穗,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周东家。本来评议席上曹大掌柜的脸色,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你那张告示上写了两条。第一条,所有商户共享军营供货渠道。第二条,原料配额按纳税额分配。这两条把曹记的底牌翻了个面。」

「曹大掌柜怕的是哪一条。」

「两条都怕。共享军供,他以后拿不到独家配额。按纳税额分原料,他纳的税这几年一直在往下降。真要按规矩来,他分到的配额会比以前少一大截。他坐在评议席上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配额攥在自己手里,想分给谁就分给谁。你现在把规矩摆在明处,他不是怕输在投票上。他怕的是输在规矩上。」

「所以他会做什么。」

郑会长沉默了半晌。

「会在规矩上做文章。商会规矩是他参与定的,哪条能卡人哪条能放水他最清楚。规矩上加一句,减一句,换一个说法,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意思,实际上门槛就变了。只是谁也猜不准他第一刀往哪儿下手。」

窗外传来竹叶被风吹动的声响。杜知府端起茶杯,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茶要趁热喝。郑会长站起来,朝杜知府拱了拱手,又朝周晚穗点了一下头,从屏风后面转出去走了。

周晚穗正要起身,杜知府抬手让她留步。

「还有件事,本府想单独跟你谈。」

周晚穗重新坐下。

杜知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户推开了一些。

窗台上放着一个棋盘,棋盘上搁着两颗棋子。

一颗黑子,一颗白子。

黑子放在天元的位置上,白子放在边角。

两子相隔很远,中间隔了一大片空白。

杜知府没有去碰棋子。他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曹记在府城做了十几年生意。曹大掌柜这个人,不是李文渊。李文渊是读书人,做事讲究迂回。曹大掌柜是生意人,做事只看盈亏。亏到一定程度,什么规矩都敢破。你这半个月要当心的不是投票。投票你能赢。你要当心的是投票之前这段日子里,他破规矩之前还会先试探几回。每一回都是冲着你的底线来的。商会只是一个台面,他的试探不可能只在商会。税课、烧锅、仓单转运、甚至你从总号调货过手的每一个转运节点,只要没有交叉约束的地方都可能是他下手的位置。」

「杜大人的意思是。」

「你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有人踩到了,你怎么回。」

「底线是丰禾的货不出假货。谁踩这条线,我就用规矩打回去。」

杜知府转过身来,看着她。他弯腰拿起棋盘上那颗放在天元位置的黑子,把它挪到了棋盘正中间。

黑子压在白子旁边,棋格紧挨着棋格。

「行首推选之前,本府能帮你挡的,只有公事。你拿到的军供合约是公事,仓库地皮是公事。别的,得你自己来。」

周晚穗站起来。她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子放在棋盘旁边。

窗台上的棋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黑白两子并排挨着搁在最中间那道格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