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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绵绵收回视线。

跟着人群离开大厅。

林小雨却有些神经质地扯住了苏绵绵的袖口。

“绵绵……你闻到了没有?神父身上那股味道。”

女孩把脸埋在兜帽里,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跟后花园里那种死人一样的白花,是一个味儿。”

“他刚才在花园里修剪枯枝。”

苏绵绵任由人群将她们往走廊深处推去。“修花?”

林小雨猛地睁大了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有些难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神父……自己蹲在那种鬼地方修花?”

苏绵绵没有再回答她。

她的右手在灰袍口袋里。

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抠弄着有些发软,却依旧泛着凉意的残缺花瓣。

回到十二号房间门前时。

漆黑的门缝底下,果不其然又死死地卡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粗糙纸条。

在长廊幽暗的烛光里泛着不祥的微光。

苏绵绵两指捏住纸条的边缘,平稳地将它从门缝里抽了出来。

展开之后,上面依旧是没有温度的干瘪字迹。

“明天忏悔日。所有人必须进告解室。”

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用来标记身份的数字。

她反手将门合上,就着屋子里泛青的微光。

将怀表链子上那根浅灰色的麻绳解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和这张纸条并排摆在了冰冷的床板上。

麻绳的材质粗粝且泛着硬刺。

而纸条的边缘则干燥得有些发脆。

静坐了片刻,苏绵绵将纸条顺着原有的折痕重新叠好。

和那片残缺的花瓣一起塞回了口袋最深处。

她和衣躺了下去。

在拉过冰冷被褥的刹那,闭上了双眼。

黑暗深处,风依旧顺着那些合不拢的窗缝漏进来。

那一缕带着微弱植物清冽气味,死死地缠绕在她的鼻腔里。

久久不散。

半夜醒来的时候,坐起身。

耳膜上一缕鞋底蹍过石板的沙沙声。

那动静很慢,极有规律。

听起来就像是有人穿着一双质地柔软的粗麻布鞋,在长廊里踱步。

当那阵摩擦声挪到十二号房间的门板外戛然而止。

苏绵绵坐在黑暗的深处,呼吸都压得极低。

门内门外隔着薄薄的木板对峙了片刻。

几秒后,那双布鞋才重新在石板上拖曳起来。

一点点朝着走廊最深处的黑暗挪去,直到彻底被风吞干净。

(是......谢弥吗?)

顺着床沿滑下去,把脸埋进枕头,缩成一团。

侧过身子,那根解下来的细麻绳在枕头边缘被她的手肘意外带落。

啪嗒一声砸在床板上。

苏绵绵伸把它捞了回来。

-

苏绵绵睁开眼,晨光里那截白蜡烛刺进视线。

她揉着眼角,撑着床沿坐起来,踩过冰凉的石板,走到窗前。

那是一小截被折断的白色蜡烛。

烛身被截得很短,不过区区两指的长度。

在惨白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活人皮肤的油腻光泽。

指腹轻轻碰了碰蜡身——凉的。

她拈起来,盯着底部那一圈整齐的掐痕,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吗?......还是别人放的?)

她咬着唇,把蜡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把它小心地放回原处。

苏绵绵转身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能听到其他几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动静,带着惊恐和疲惫。

林小雨从回廊的另一侧火急火燎地小跑过来。

那张原本就单薄的脸在晨光里发青得厉害。

“昨天那个赵远……他坐过的椅子不见了。”

女孩扯着她的衣角,手指抖得像是风里的树叶。

苏绵绵的视线顺着她的指缝落了下去,心底微微一酸。

“嗯……消失了吗。”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空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在经过三号房间时,苏绵绵的目光往门槛下方看了一眼。

门缝下方那道暗色痕迹依旧横在那里。

她顺势在门前蹲下身,指尖在痕迹上用力擦了一下。

指腹下传来一阵沙沙的钝响。

原本结块的暗色被蹭掉了一层薄薄的干枯浮灰。

露出底下已经有些发烂的木料本色。

-

等她们重新回到大厅时,长桌旁的气氛异常压抑。

原本放着的十二张木椅,此时当真只剩下了十一张。

属于三号赵远的位置空出了一个极大的缺口。

底下的那一块大理石地面甚至干净得有些诡异。

苏绵绵走到属于自己的十二号椅前。

平稳地坐了下去。

当大腿和臀部的重量完全压上椅面的刹那。

一股比昨日还要黏稠,也更为清晰的温度,顺着冷硬的木纹极其贪婪地贴上了她的皮肤。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她推门进来之前的几秒钟,刚有一个带着浑身热气的人,从这张椅子上匆忙站起来离开了一样。

“今日忏悔日。”

修女长艾琳娜不知何时已经在圣坛最前方的阴影里。

那双干枯的手在泛黄的罪册上狠狠一拍。

“所有人按着椅背上的编号顺序,依次进入告解室,从一号开始。”

她掀起那对全白的眼眶,在剩下的每一个活人脸上死死剜过。

“一人一次,自愿坦白者罪册只会记录,若有欺瞒,代价净化。”

坐在最前方的周烈一言不发地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迈进那扇黑木窄门的时间很短暂。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门板便在沉闷的撞击声里重新开了。

周烈神色带着巨大的悔恨,大步从里面跨了出来,走到旁边疯狂洗手。

嘴里说着:“洗不掉。”搓洗的力度之大快要脱层皮,也没停止清洗动作。

轮到林小雨的时候,她死死地攥着衣领上那一枚纯银圆环。

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几乎要挣破皮肤。

等她重新跨出门槛,原本就泛着青黑的眼眶里已经通红。

却又死死地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开始一直摸自己脖子,她的异样惹来好几个人的视线。

她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但是她一直像有人勒住一样。

自始至终低着头,死死掐着自己的灰袍下摆,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顾行舟出来后,把灰袍的下摆整理了一下,抚平了并不存在的褶皱,踩着和进去前一模一样的步调,平稳地走回四号木椅前坐下。

唐哲推开门的时候,半边身子还卡在门槛里,像被什么拽住了衣角。

他挣了一下,才彻底跨出来,袖口蹭着门框边缘,带下一小片干裂的木屑。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比进去时白了一些。

走回五号椅子的那段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鞋底碾过石板的摩擦声听上去比平日里沉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