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这个字眼在他理智里激起涟漪,红裙少女脸上的怨毒便如潮水般退去。
重新绽开一抹诡谲笑意。
“算了。反正你上次,也是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沈纪淮脑海深处猝然扎进了一根针。
叮!
无尽的镜像、走不到尽头的古堡长廊,以及被永远隔绝在镜面另一侧、正一点点化为虚无的苏绵绵……
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对撞。
沈纪淮的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记忆来得太凶、太快,犹如暴风雨夜掠过荒野的闪电,任凭他如何用去捕捉,也只能抓到满手的虚无。
下一秒,尖锐的耳鸣将他淹没。
“唔——”
沈纪淮有些痛苦地拧紧了眉心,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
红裙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她那抹猩红的身影再度化为厉风。
裹挟着满厅的碎屑,扑向惊魂未定的苏绵绵。
裴烬眼底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越过了理智的边界。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刹那——
一只细瘦、带着些许微热的手掌,轻轻扯住了他已经有些发硬的衣角。
裴烬浑身一僵。
苏绵绵脸色惨白,单薄的身子在阴风中摇摇欲坠。
可她那双向来清亮、此时却蓄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却直勾勾地越过裴烬的肩膀,定格在那个红裙少女身上。
“你……”苏绵绵的嗓音有些干瘪,带着一丝颤抖的求证。
“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被独自留在这里?”
红裙少女猛地停下了扑来的势头,整个人突兀地僵死在半空。
那张和苏绵绵一模一样的脸上,闪过了一抹近乎荒诞的错愕。
她似乎从没想过,问的话竟然会是这个。
苏绵绵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理不清这古怪副本,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怨气、恨不得将她吞噬的“自己”,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悲伤。
她觉得,这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快要哭出来了。
苏绵绵怔怔站在原地。
哗啦——
苏绵绵脚下的石板毫无预兆地软化。
就在她低头的刹那,一只冰冷惨白没有血色的手臂猛地从镜面深处破水而出!
“抓住你了。”
声音在脚底响起,苏绵绵的瞳孔骤缩。
“啊——!”
那只手带着千钧之重,死死扣住她的脚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无底的深渊里拽去。
整个地面在刹那间悉数液化,苏绵绵半个身体瞬间陷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包裹上来。
苏绵绵拼命挣扎,可镜面下方却像是有无数个死不瞑目的冤魂。
成百上千只惨白的手臂攀附上她的衣襟、大腿、腰肢,拽着她向永无止境的黑暗下沉。
“绵绵!”裴烬目眦欲裂。
猩红锁链如狂风暴雨般砸向地面,可在触及镜液的瞬间,整座镜厅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轰鸣。
可诡异的是,寻找目标的锁链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少女的身体,连她衣摆都未曾撼动分毫。
裴烬看见这幕,却没有丝毫意外。
这个红衣少女,是由镜中沉淀的怨念与记忆凝聚而成的能量幻影。
物理攻击对这类灵体根本无效,唯有找到她执念的源头,才能将其驱散。
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大厅里蔓延,那些镜中的鬼影同时尖叫:
“她本来...就该回来......!!”
冰冷的液体已经漫过了胸口。
苏绵绵艰难地低下头,穿过那层层叠叠的惨白手臂,她看到了最深处。
在那片水银般黏稠的黑暗底端,另一个“苏绵绵”正身逆着光朝她走来。
随着那个红裙身影的靠近,苏绵绵的头颅像要炸开一般。
红裙少女停在了镜面另一侧的寸步之外。
她缓缓抬起手,极温柔地抚摸着苏绵绵苍白的脸颊。
“别怕。”她轻声呢喃,“很快……就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影化作一缕猩红的烟雾,钻进了苏绵绵的身体。
整片镜海在刹那间被鲜血染红。
苏绵绵只觉得被扔进了大海,窒息,绝望。
历史正在重演。
镜中的“替代品”夺舍成功,带着她的皮囊走出这扇门,去迎接下一个必死的结局;而真正的她,则会被永远留在这座镜厅,
在时间的磨砺下忘却姓名,变成下一轮供人驱使的厉鬼残影。
苏绵绵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连胸口处的起伏都变得有些虚幻。
“绵绵!!”
裴烬像是疯了一样攻击闭合的晶体屏障,却一点用没有。
红裙少女搂着苏绵绵的肩膀,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喟叹:
“别怕……无论多少次,我都愿意替你留下来。至少这样,你不用再痛了。”
苏绵绵的意识彻底陷入混乱。
我是谁?我是刚进副本的玩家?还是死在这里的厉鬼?
就在她即将闭上眼的那一秒——
“苏绵绵!!”
那道低沉的嗓音再度穿透屏障,狠狠砸在她耳畔。
一只布满擦伤的手掌,带着狠绝的力道,穿过那层黏稠的镜液,死死扣住了她正在消散的手腕!
沈纪淮大半个身子已经强行探入了,剧烈的空间排斥力将他衣角绞成碎屑。
他盯着她:“抓紧!”
苏绵绵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她的掌心与沈纪淮交握的刹那,整座暴动的镜厅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原本已经命定的轨迹,被人强行拽偏了轨道。
苏绵绵被一股巨力强行拉回了现实的边缘。
可就在被拽出镜面的同时,她胸口处浮现出一条极细的血线。
血线的另一端,正死死连在红裙少女胸前。
红裙少女低头看着那根在两人之间不断发出紧绷鸣响的血线,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没有了那股近乎病态的空洞,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红裙少女缓缓松开了环抱的手臂。
那根血线在空气中啪的断开,化作点点血色的荧光。
她迎着苏绵绵恢复焦距的目光,用一种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的声音问:
“这一回……你还要选吗?”
苏绵绵一怔,声音有些沙哑:“选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她。
镜厅里的血色光芒如残阳般摇曳,周围那些碎裂的、尚未崩塌的镜面里。
成百上千个“苏绵绵”此时都停下了尖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红裙少女站在那立镜中央,轻声说道:
“是选留在镜中世界……”
“还是选……你自己出去?”
苏绵绵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在这一瞬间,那些灌入脑海的庞大记忆终于连成了线。
她全明白了。
这扇门里的残影,从始至终都不是想害她的怪物。
在先前的每一次轮回里,她都曾在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方式凄惨地死去。
因为死得太多次,那些带着死亡痛苦的记忆在这个镜厅里堆叠、发酵,最终变成了这满屋子的“厉鬼”。
她们全都是她自己。
是轮回中那些不甘、痛苦却又绝望的苏绵绵。
她们之所以每一次都疯狂地试图把她拉进来,不是为了拉她下地狱。
而是为了阻止本体走出去——走出去迎接那个必死无疑的结局。
眼前的红裙少女,是想让自己,替我去走接下来会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