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镜厅只剩下苏绵绵和裴烬。
世界在这一刻骤然沉寂下来。
原本四处游荡鬼影们像是感知到来自上位的威压,突兀地僵死在原地。
可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那个站在镜面中央、身着猩红长裙的少女却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一层层回音,带着一种得偿所愿:
“这次,终于没人打扰我们了。”
苏绵绵的心口毫无预兆地发闷,像是有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压在肺部。
她盯着那个和自己拥有一模一样面孔的红裙少女,脑海深处泛起刺痛。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她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进入这个诡异的副本,可为什么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她会觉得如此熟悉?
红裙少女动了。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朝苏绵绵走来。
她每往前迈出一步,四周那些高耸的镜面便会崩开一道蜘蛛网般的裂纹,发出咔哒声。
哗啦——
裴烬在同一时间侧身,冰冷而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苏绵绵身前。
地面上的猩红锁链疯狂蔓延,将两人所处的方寸之地死死护住。
他狭长的眼眸里淬满了暴戾,连周身的空气都隐隐有些扭曲:
“滚回去。”
红裙少女对那近在咫尺的致命锁链视若无睹。
她的视线越过裴烬的肩膀,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苏绵绵:
“裴烬,你能让她忘记她之前怎么死的。”
“让她忘记无尽的死亡循环,你以为这样就能行吗?。”
“在这里,你阻止不了我,也阻止不了她想起一切。”
苏绵绵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她的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她脑子里,一些残缺记忆、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裂开来。
崩碎的镜片、漫天泼洒的鲜血。
以及一只软弱无力、正在被无形黑暗一点点拖进深渊的手……那只手上,分明属于她自己。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纸。
裴烬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样。
他修长、有些冰冷的手掌猛地扣住苏绵绵的肩膀,试图将她的视线强行掰扯回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别看她!绵绵,不想要!”
可已经来不及了。
红裙少女此时已经停在了几步之外。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满眼戒备的裴烬,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明明每一次……你都护不住她。”
下一秒,整座镜厅陷入了疯狂的痉挛!
轰隆隆——
地面在震颤,而四周成百上千面镜子里,瞬间被撕裂。
那些碎裂的镜像里,是无数个高低错落、密密麻麻的“苏绵绵”。
有的镜子里,她被无数条手臂生生拖入漆黑的镜面深处。
有的镜子里,锋利的碎镜片精准地割开了她的喉咙,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还有的镜子里,一个面带诡异微笑的“自己”正缓缓从镜中跨出,而真正的她则僵硬地化为了玻璃上的倒影……
各种死亡的姿态,在这一刻悉数铺陈在苏绵绵眼前。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失灵。
苏绵绵痛苦地抱住头,那些镜子里映照出的绝对不是什么制造恐慌的幻觉。
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与痛楚,正在通过视网膜,唤醒她身体里无数次的死去的记忆。
这些……全都是她自己。
“啊!!”
寂静的鬼影们突然在同一时间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它们干瘪的头颅死死扭向苏绵绵的方向,干枯的嘴唇开合,发出重重叠叠的祈求。
“留下来……”
“和我们一样……留下来吧!”
整个镜厅在这一刻彻底暴动。
无数条惨白的鬼手宛如密集的枯枝,疯狂地从每一面碎裂的镜子里伸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抓向苏绵绵!
裴烬眼底的理智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毁天灭地的戾气。
“滚——!!”
随着一声困兽般的暴虐怒吼,盘踞在地面上的猩红锁链轰然朝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恐怖的气流,将那些探出的鬼手轰成齑粉。
可就在漫天血雾爆开的刹那,原本站在前方的红裙少女,突兀地消失了。
苏绵绵的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凉得没有丝毫活人温度的手,轻飘飘地、近乎温柔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该我出来了。”
那声音就贴在耳廓。
苏绵绵瞳孔骤缩,还没等她来得及回头,那个猩红的身影便如附骨之疽般,毫无阻拦地撞进了她的身体里!
轰!!
视线所及的一切,在眨眼间被染成了粘稠的血红。
苏绵绵只觉得一股庞大带着无尽怨怼的意识,正在疯狂地往自己的脑海深处钻。
无数不属于这段记忆的片段开始横冲直撞,试图将她原本的灵魂撕裂、吞噬。
镜子里的‘苏绵绵’正在夺舍,而真正的她,正在被那股力量一点点剥离肉体,往冰冷的镜面深处拖拽。
她的指尖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存在感正在被这个空间飞速抹去。
裴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濒死的慌乱,他的理智在这一刻碎得精光。
“绵绵!!”
他一步跨出,身形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可整座镜厅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对这位古堡的boss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无数面镜子轰然闭合,形成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晶体之墙,硬生生地阻断了他的去路。
红裙少女从虚无中显化,轻柔地从背后环抱住逐渐透明的苏绵绵,在她耳边发出恶魔般的低语:
“别怕……这一次,换我替你留在这里。”
“后边的路我替你走,你就不用再经历那些痛苦的死亡了。听话……”
苏绵绵的眼皮越来越沉,那些混乱的哭声、求救声在耳边筑起了一道高墙,几乎要将她彻底同化。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深渊的最后一秒,一只滚烫、甚至因为过分用力而剧烈颤抖的手掌。
穿过层层阻碍,一把握住了她开始半透明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绵绵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眼前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可她还是看清了裴烬此刻的表情。
那是极度的压抑、绝望,以及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得而复失后、濒临崩溃的疯狂。
“别睡。”
他死死盯着她,喉咙里逸出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看着我。绵绵,看着我。”
红裙少女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讥讽的轻笑:
“没用的,裴烬。”
“无论你尝试多少次……最后,她都会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厅内成百上千面镜子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血光。
空间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塌陷、收缩。
那些碎裂的镜片如同活过来的鳞片,一层层地朝苏绵绵包裹过去。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彻底模糊。
苏绵绵的耳畔全是无数个“自己”的窃窃私语:
“留下来吧……”
“后边那些痛苦就不用再经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