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草席看上去有些年头,显然是店家常用的东西。
谢司衡也抬脚走了进去,伸手揭起那卷草席。
“这是什么东西?”楼砚辞望着草席之下鲜红如同血液画就的符号,声音震惊地问。
那符号看上去十分复杂,就像是一只飞鸟一般,却让人难以辨认究竟是何物。
谢司衡瞧了之后也微微皱眉,哗地一下将草席彻底掀起放在一边。
偌大的符号几乎占据了整张卧榻,在草席的遮挡下得以保存至今。
谢司衡朝着楼砚辞望了一眼:“大理寺是如何勘察的现场?”
楼砚辞也顿觉有些尴尬:“殿下,起初无人知晓这具尸体与‘鬼嫁娘’一案有关,他们也只是过来草草勘验一番,将探查重点放在找凶手之上,而未关心现场情状。”
慌乱之中找的借口,一下就能听得出来,谢司衡没在旁人面前落楼砚辞的面子,目光轻轻掠过,却也带着千钧之势,让楼砚辞心慌。
“此物乃是鹰神纹饰,大宋境内不大常见,女真萨满祭祀场合常用此物。”
“这……该不会是血吧?”押官伸长脖子,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声。
他是又害怕又好奇,既想知道这案子接下来怎么查,又害怕自己说错了话,得罪谢司衡与楼砚辞。
“看着不像。”楼砚辞细看了下,斟酌着说。
谢司衡“嗯”了一声:“的确不是血迹。若是鲜血暴露在外,不过一刻钟便会变成黑红之色,此物在草席之下压了几日,却依旧鲜红,观其颜色更像是丹砂。”
“殿下怎会识得鹰神纹饰?”楼砚辞又问。
谢司衡张口命押官去找纸笔,准备将纹饰仔仔细细的描摹下来,以便日后之需。
“女真人胆大妄为,多年来亡我之心不死,我曾领兵与女真人鏖战三年,此类纹饰都是女真被称之为萨满的巫祝所用。”
他不光认得鹰神纹饰,而且亲眼在女真人身上见到过,不过,只凭眼下这枚纹饰还不能说明什么,具体用途还得探查过其他几个城门才能得出。
接下来几日,谢司衡与楼砚辞马不停蹄,将所有发现尸体的地方一一探查过来,发现了六个大小不一,但都出自外族的纹饰。
谢司衡只识得纹饰出处,却并不知这些东西所为何用。
“这几个是我在沙场上见到过的,”谢司衡指了三个,“他们大费周章做出这等事情,无非就是在行厌胜之术,意图祸乱京中民心。”
外族终究是外族,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说破大天也不可能真的与他们和睦相处。
有了大理寺的前车之鉴,楼砚辞再也不敢自找麻烦,把所有证据全都送到了悬镜院。
柳昭也辨认了一下他们这几日找到的纹饰,可以确认此物并非西南而来。
“那就只能是女真人了。”楼砚辞说。
谢司衡摇头:“契丹与女真均信奉万物有灵,天鹰地虎,飞禽走兽是两族共通之神,其中又掺杂着中原盛行的五行之说,但凭这些极难确认是哪一族人所为。”
“找一个外族人来辨认一下不就行了?”柳昭耸肩,轻松地说。
“想在京城内找契丹与女真人,无异于上九天揽月。”楼砚辞叹道。
“你们是不是忘了,宫中的淑妃娘娘,乃是契丹送来的和亲公主,对于这些东西,想必她会十分了解。”柳昭提点道。
楼砚辞一听到珂乔落的名号,神情有些怪异:“此事若真是契丹人所做,淑妃娘娘又怎会实情实说,必然会有所隐瞒。”
“那不正好?”柳昭笑道,“无非就是再费些时日,找人确认一番。如若有意,只能说明乔淑妃身在曹营心在汉,这对陛下乃至我大宋,都是好事一桩!”
那就妥了。左右是找到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办法,谢司衡与楼砚辞当即进了宫城面圣。
见了谢莫池,楼砚辞便一改在谢司衡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撩开官服跪在谢莫池面前,声音掷地有声:“臣大理寺少卿楼砚辞,恭贺陛下。”
谢莫池掀起眼皮看了看楼砚辞,脸上不见半分喜色:“何喜之有?”
“晋王殿下与微臣在探查‘鬼嫁娘’案之时,找到了一些外族于京中作乱,意图祸乱大宋朝纲,动摇朝廷根基之物。”
谢莫池一个眼神,童迁便从玉阶上走了下去,将楼砚辞双手奉上的那沓文书接了过去。
随便看了两下,谢莫池便冷嗤一声:“就这些鬼画符,算得什么证据?”
“此物在中原人士看来,乃是鬼画符,实则乃是契丹人与女真人在祭祀巫蛊之时会用到的特殊文字,只是我等见识浅薄,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哪一种巫祝文字。”
楼砚辞抬起头,一双眼亮得如星辰一般,看得谢莫池心头一晃。
“陛下若想查明真相,只要将此物交给淑妃娘娘辨认,即可知晓究竟哪一族有狼子野心。”
“大宋与女真、契丹摩擦不断,借此机会震慑外族,换来江山社稷片刻安宁,便是陛下的喜事,亦是天下万民的喜事!”
楼砚辞的一副伶牙俐齿发挥了极大的功效,说的谢莫池脸上勾起了一丝淡笑,抬眼轻飘飘看向谢司衡:“皇叔以为如何?”
谢司衡老神在在:“‘鬼嫁娘’一案至今毫无进展,臣以为,楼少卿所说不失为一个办法。”
谢莫池思忖片刻,轻轻挥手命他们先下去。
待人走后,他重又拿起那沓文案一一翻看,眼中写满狐疑:“你觉得此计可行否?”
大殿之中就两个人,童迁闻言微微俯身,眸中淬着一丝精光:
“奴才以为,淑妃娘娘自来了中原,便一心事君。为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若陛下便借此机会,堵上朝中众臣的嘴,也还淑妃娘娘一个清白。”
谢莫池哼笑了两声,一手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还是你最懂如何讨朕的欢心。”
“奴才跟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多年,若是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陛下早该将奴才换了。”童迁迎合着说。
谢莫池一甩衣袖站起身,身上金线绣成的香囊随之晃了晃:“去淑妃那儿吧。”